《清明》精彩文章选读(03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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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巴人(节选)
黄帽子早上开店门,吓了一跳:街对面的门板前,站了几个一身精光的女人。
黄帽子的店门总是开得比别个早。这一者是由于习惯——这里早先是镇上的食品站,半夜就有人排队的;二者黄帽子上了年纪,一过三更就没有了瞌困。在床上瘫尸,不如起来方便群众。"方便群众"是黄帽子的话,当食品站站长的时候讲惯了。
天朦朦亮,街上静静的。黄帽子伸长颈子看看街两头。不见有别的人走动,便放了心,仔细来看那几个不声不响的光屁股女人。本来就老眼昏花,加上尽是眼屎,又揉又眯地看了好大一阵,才"嗐"的一声碎了口痰。那原来就是对面裁缝店的泥巴人。
"妖精!"
黄帽子骂道,又碎了一口。
"妖精"既是指那几个泥巴人,更是指对面裁缝店老裁缝的独生女儿,是她把这些光屁股妖精弄到镇上来的。高中没有考上,她跟几个疯疯颠频的同学到广东去打了几年工,回来接了老子的手业,用广东赚的钱把老店装修一新。老裁缝原是高兴的,却没有想到装修完了她会从城里搬回这么一堆不成名堂的东西,让她们毫无羞耻地站在那间本来就不宽的门面上。搞得镇上许多人走来走去都不自在。老裁缝气得浑身筛糠似的乱抖,却说不出话,就去推。推了几个,没有了气力,反而病倒了,再没有起来。但女儿的时装店——先前叫裁缝店——倒是兴旺起来,一年交的税,在镇上个体企业中是最多的。黄帽子很眼红,总在背后骂"妖精",骂她不光害死了老子,也是镇上的祸害。但镇上人赶时鬃的潮流哪里是他骂得转的,"妖精"时装店的生意照样是好。黄帽子每天坐在自己店铺的柜台后面,看着镇街上的人流水似的流过来流过去,想想世事的变化,很是感叹。
黄帽子这个名字是路教那年喊起来的。当时,每到人冬,县里就要从各单位抽人下乡,利用农闲抓路教。具体任务是抓粮棉油猪的上交,清贷,劳力外流,等等。当时他不过是个镇食品站长,管了几个杀猪的屠夫,因为年纪大些,加上早年有过搞社教的经历,让他当了工作副组长。他自以为是封了八府巡按,开口闭口就训话:"我们是来抓阶级斗争的,不是来吃白食的!没有完成上交任务的, 劳力进城不回的,借了钱不还的,我们就抬箱柜,抬寿材,再不然就拆屋。总之决不手软。有人讲我们是日本鬼子进村,讲对了,我们就是日本鬼子进村!"路教结束,他当了先进。他给人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顶黄帽子。这种粗呢料子的黄军帽本是志愿军军官戴的,怎么会戴到他头上,只有天晓得。他倒是参加过抗美援朝,但只是个兵,而且刚过鸭绿江就接到了停战的命令。那顶黄帽子他冷热都戴 在头上,极少脱下,生怕脱掉了资格和身份。 在这资格和身份下面,是一双细小的眼睛和一只蛮大的鹰钩鼻子。这本来可以使他显得很杀气的,却可惜眼睛没有光,说话时总在要努力去撑开它。大约是因为眼睛怕光,黄帽子扣得很低直压着眉毛,使一张本来就短而窄的脸更加没有了面积,别人就只能看到一顶黄帽子。当地对他有气的农民就喊他"黄帽子",后来喊开了,连工作队自己也跟着喊,并且带回到镇上。他不气,反而觉得是一种光荣称号。
黄帽子的失落感其实是在路教回来后就有了的。管食品站的是副食公司,副食公司上面是县商业局。县商业局才是科级,食品站狗屁级也不是。黄帽子原以为路教回来起码能提到副食公司当个副经理,大小上个股级,结果不但没有如愿,差一点还把站长的位置搞丢了:他不在镇上的时候,顶替他的人搜集了大量群众意见,说他伙同案上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私下还贩卖票证——其实就是猪肉票,恨不得送他坐牢。牢是没有坐,站长的位子也一直没有变。呆到退休前,食品站撤销,他自己作了个价,把店面盘下来,开了这家杂货店。因为地段好,他又是会经营的,钱赚得不少。一年下来,至少强过当十年的食品站长。按说他应该高兴,老了老了,还撞上了财运。他却另有看法:"要是只讲发财,那还有个头么?先前穷是穷些,大家安心。哪像现在,成了什么世道!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如今镇上发生的任何事情, 他差不多没有一样看得惯的。
小镇的确早已面目全非。镇上老街先前排列着的古旧雕楼拆了个片瓦不存,代之而起的是用劣质水泥和等外级瓷砖贴出来的店铺门面。镇外的小河早已断了流,据说是因为乡镇企业抽多了地下水的缘故。一座被上级领导题为"长虹卧波"的极粗劣的水泥大桥也便因此显得虚张声势。没有河了,沿河两边却修了马路,让卖禽蛋鱼肉、蔬菜小吃、衣帽鞋袜、日用百货的各类摊贩塞得水泄不通。从河两边的马路倒进河道里的各种污水把河道染出一缕缕散发出恶臭的青绿。窄窄的镇街仍像先前那样嘻杂,只是那嘈杂里多了许多现代化的声响:先前的猪圈,改装成了电子游戏机房;先前的铁匠铺,改装成了卡拉OK酒吧;沿街隔几步就有一张台球桌。打台球的没有几个不是蓬头垢面,拖鞋趿袜的。台球桌子下面有伢子在拉屎,有狗在吃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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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世旭 | 《清明》2003年第5期 | 9月19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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