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学》精彩文章选读(一)(03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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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匠马金山的愤怒(金帆)(节选)
一
老皮真不要脸!
马金山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火炉旁敲击着一块烧得通红剔透的铁疙瘩。马金山抡小锤,初中生小良抡大锤,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就那么全神贯注地敲。火炉里的红光淋漓尽致地沫浴着他们,蒸得他们满脸油光,闪烁着那种金光灿烂的颜色。
马金山四十五岁,是一位憨厚本分的手艺人。马金山的爹死后就留给他这间铁匠铺,传给他祖传的打铁手艺,年初他把正在摇头晃脑地背数学公式的初中生小良从学堂喊回来,又把这祖传的手艺继续传给儿子小良。
小良说,爹,你这是害崽哩。
看你看你,看你说得多刺耳,马金山说,做爹的哪咯就害你么?
小良说,我不想打铁哩,爹,我就想读书跳出铁匠铺,你废了我的好前程哩,爹。
马金山说,命该九寸难求一尺,听爹一句劝,饥荒饿不死手艺人,你就安安分分学手艺吧。
小良说,爹,我心里难过,想哭。
哭吧哭吧,哭哭也好,哭一哭就把学堂的烂事忘球了。哭吧哭吧我不妨碍你,我去屙屎,屙罢屎就开始点火烧炉子。马金山很体谅儿子辍学的心情,当年自己也有过这种体验,但没办法,祖上的手艺是决不能在他手上失传的,尽管儿子很会读书,样样功课均得到老师赞赏,可马金山需要的是会打铁的儿子而不是会读书的儿子。马金山看到初中生小良的眼眶开始发潮发红,正在酝酿着汪汪一窝清泪,就拖着圆口布鞋往茅坑里钻。那双圆口布鞋他从来都是拖着,脚后跟亮在外面,像俩带土的红萝卜,人们常能听见那双布鞋拍打着他的脚后跟,像拴了两只肥蚂炸,发出呱勋呱叽的声响。
十六岁的初中生就果真呜呜哭开了。哭过了,就果真不难过,开始跟马金山学手艺了。送铁上门求马金山做铁器的乡里人总见他们父子俩把红得滴血样的一块铁疙瘩翻来覆去地敲,敲着敲着,铁就不是铁了,成了乡里人离不得手的农用家什。生崽生女没法把握,可马金山和小良能把一块铁疙瘩敲成随心所欲的东西,这就不得不让乡里人分外地敬重了。手艺是祖上传下的,马金山十二分地看重它,锄耙犁镐无一不敲打得精致耐用,收费也合理。所以铁匠铺的营生总是红红火火从没清淡过。马金山希望儿子小良也看重这门手艺,也能在他入土后把铁匠铺经营得红红火火。
小良拉风箱的时候,马金山就立在火炉边吸烟,吸一口,脑壳就摇晃一下,他看着火炉里往上蹿的火苗,感到鼻眼里灌满煤渣粉末,舌头上粘一层灰尘,牙齿一磨就有一种咯吱咯吱的声音。他咬着牙,不让它们动,屋子里满是虫子一样的煤渣粉末。他看看儿子小良,儿子脸上总是白白净净,牙齿也总是白白净净。他三五分钟就要用毛巾擦一把脸,用水漱一下口。他是决不允许煤渣粉末往脸上粘的,小良就是这样一个爱干净的乡下少年郎,马金山拿他没办法。
马金山看着拉风箱的小良,小良的眼珠子像两块亮蓝的瓦片。
老皮真不要脸!马金山又愤怒地说一句。
你说你说,你再说我就把铁锤扔粪坑里去。儿子小良突然停止拉风箱,用眼睛剜着马金山,你说过一百遍了,有本事等老皮来了当面说。你整整说过一百遍了。
好么。我说过一百遍了,可老皮真、真那个不要脸。他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心里头嗡地响了一声,一股憎恨的情绪从他心底迅速冲上来,不要脸的老皮使他恶心得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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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徽文学》2003年第8期 | 8月7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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