雌性的湿地

  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要进行报复。

                                             ——恩格斯


  地球的肾——人们这样比喻湿地。
  肾,是一种俗称腰子的器官,就生长在每一个人的腹腔后壁脊柱的两侧。当你轻轻跑动时,肾呈现的是钟摆一样秘密走动的姿式;当你静止,它又像一行躲在词语背后的诗歌那样安祥;它是一个神秘的、神奇的符号,在被标识和被定位中,向生命有效证件的持有者娴熟地发出某种暗示......
  中医说:肾者,主蛰丰藏之本,精之处也,其发在华,其充在骨。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到:肾为天一之源。
  游医则把广告帖到了任何的可能之处:补肾填精或滋肝固肾......
  作为五脏六腑之一,肾有着至尊至上的显赫地位。打个比喻吧,呵护肾,就是往生命的篮子里捡拾阳光和月色;而拥有健康的肾,就是在阳光下或月色中感受生命的力量并使之发出声响;反之,就好比是用竹篮子打水,就好像去水中捞月......当我在深切同情弱者的同时,向一切拥有健康肾脏的人祝福并表示敬意!而作为地球的肾,湿地又是一个怎样的概念呢?
  翻阅《辞源》,源源不断的词条中没有湿地这个湿润的词;翻阅《辞海》,如“海”之阔的词条中没有湿地这个湿润的词;我翻阅一套厚达12卷本的《汉语大词曲》,一些早已废止和一些早该废止的词语在其间闪闪烁烁,惟独不见湿地这个湿润的词......
  这是一段漫长时光里的公然蔑视。当许多人恨不得自己腰间的肾,能像雨后春笋般丛生时却给地球的肾以极大的蔑视。我感到了一种伤害,感到揣在腰间的肾,长满了棱角和刺芒;感到有一块已被风化成千年的石头,正在生命的某个敏感地带,带着美丽的伤痛迅速下坠......
  湿地是诗意的。
  此刻爱尔兰伟大诗人西默斯.希尼正站在大西洋渗水的地方,那是一块向远处绵伸的湿地,是沼泽凹处。他在数英尺之下的泥沼里,居然听见了已经消逝了的历史的声音——一种湿漉漉的回声;他的眼睛一定湿润了,并去用诗歌撞击着黑暗,让黑暗也能发出声音——《安娜莪瑞什》是清水之地,安娜莪瑞什是辅音,柔和的上坡是母音的绿草地......河岸给烧硬的陶土河底上釉......河岸边和它的尽头处净是阔叶草,聚集在鞋跟后的阵雨是一个“O”......
  卓越的俄罗斯诗人蒲宁也来到了湖畔,去欣赏贴近水面划过的鸥鸟和在湖水中裸浴的少女,在夏日黎明的惬意中,想念“砂土保存着中午暖意”的爱情;在芦苇暧昧的音色中,让灵与肉濡染并充盈湿地的意味......
  沃尔科特是一位生存在复杂血液中的诗人和戏剧家,他说:“我体内有荷兰人、黑人和英国人的血/要么我什么也不是/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他已在新世界的地图册上看见了岛屿,看见了句子结尾里的雨、琴弦绷紧的雨和边缘的雨,看见渡鸦、沙行、环颈红嘴鸥正在从高空飞抵湿地,正在经历季节性的路过和爱,正准备在适宜的湿地上生殖出更多的鸟群、歌声和翅膀......
  而但丁展示的是他在《炼狱》中看见的湿地:“在这小岛周围/在它最低处的海滩/海浪激拍/泥淖的水滩上灯芯草依然高长。”他还看见了什么——水草?真菌?苔藓和红松林?但丁所描述的这种湿地的意味,我在托马斯.穆尔的《享受生活》中体味过,在阿尔多.里奥帕德的《沙郡年记中》体味过,在卡洛琳.麦莤的《自然之死》中体味过,在梭罗的《瓦尔登湖》中体味过......我坚信,我还在“关关睢鸠,在河之洲”中的河与洲中体味过,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秋水体味过;在“四季稻香,万倾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的万顷晴沙中体味过......
  不知不觉中,我似乎已把生命中那些曾经或者正被滋润、被濡湿过的爱,连同莫名的忧伤和一些忽明忽暗的梦境,一齐许配给了湿地;并试图把虚弱的、谦卑的魂灵交付出去,交给雌性的湿地去重新孕育和命名;甚至当我想流泪的时候,就会隐隐地感到哭泣的理由和在哭泣中与湿地精神的系谱即将对接的可能......
  湿地是雌性的。
  湿地有着不可抗拒的磁力。
  当我一次次背起简单的行囊,试图走近并进入湿地时,心中就会涌起抑制不住的渴意;而当我真实又具体地与湿地融为一体时,又恍如置身于一个虚幻的、仿佛不存在的世界......现在,我不得不再度打开尘封的旅途笔记,去对湿地进行全新的、依然是模糊不清的指证和确认——


2000年11月1日 小雪 黑龙江三江平原湿地
  雪在有序地下着,细微的阳光时隐时现;风吹过,天空在瞬间暗淡起来;一群长喙鸟在湿地上敲冰吸水,一点一点一片一片的银白,仿佛神父手里擎着的烛光,这是一些风吹不灭的灯盏;看到鸟和羊群坦然走过来。一群鸟飞来,又一群鸟飞去,我不知道它们的姓名,只是觉得更像一个个悬念,一个个优雅,在不停地散发着生命初始的色泽和无边的自由与宽容;还有那几只黑鸟,就停歇在开满雪花的松枝上,与雪互相衬映着,这让我想起华莱士.史蒂文斯《观察黑鸟的13种方式》中的诗句:周围,二十座雪山/惟一动弹的/是黑鸟的眼睛/......它们是哑剧的一小部分。”我也不敢动弹,怕惊动黑鸟们恬静的此刻,只有用摄像机记录下鸟们细微的动作和在时空里播撒下的鸟语,我不知道我是否使用了13种方式,或者更多?
  据说三江湿地是国内最大的湿地,并且受着国际法则的保护,据说这里曾经经历长达50年的、野蛮而无序的开发,无数的动植物惨死其间,无数的珍禽候鸟被迫离开爱与温暖的巢窝......回到宾馆,我把录像又重放了一遍,我为人类的蛮昧而羞愧,也有想和那些幸存的鸟们一起围着雪花取暖的心情,想和它们手拉手地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共同活在命运的定数和生命的共体里......
  

2001年3月3日 晴 滇池湿地
  滇池位于海拔1885米,是一块有着高空之湖美誉的湿地,它湖盆广大,水草丰沛,万千生命在其中生息、繁衍。一场微雨过后,在恰到好处的阳光不温不火的照射下,从湖水的倒映中,可以看到下界天空的空灵、神奇和美丽。这里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鸥鸟和鸽子了,它们款款飞翔着,有时分不清彼此,那种浅浅的鸣唱扣人心弦;许多人,特别是稚气未脱的孩子,把手中的玉米或谷粒递过去,一脸灿然的笑容,让整个湖面在瞬间生动起来;一群蝴蝶从云间飘了过来,像小小的梦点缀在云层下面,恍惚间我觉得它们不是蝶,是一群传说中的长生鸟,在世上活过500年,死时自缚于卵状的茧中,然后又幻化成火焰自茧中翩然而生,再作500年的鸟王......
  晚上,和昆明一位诗人小憩滇池边的小旅馆,头枕细小的微波,心中却有着巨大的感叹——大自然的神奇与博大。同室的诗人却告诉我,滇池曾是一个丰盈富足的“池”,500里滇池是人们普遍的说法,但在六十年代的围湖造田运动中,广袤的湿地竟被蚕食了三分之二......他的语调灰暗而忧伤,谈话间,我觉得滇池湿地是一个“肾”形的象形字,只是这个肾被一次次野蛮的、漫不经心的手术切除了许多许多......
  

2001年8月6日 小雨 洞庭湖湿地
  我是在去湘西的途中转道这个“洞庭湖横亘八百里,日月若出没其中”的湿地的,无奈在去湘西以及那里的水草、石头和石头上的碑文,让那里的一切继续成为我魂牵梦绕的事物。高烧退后,我决定去离长沙较近的洞庭湖。一路上细雨霏霏,给体内跃跃欲升的温度凭添了些许凉意。我知道,洞庭湖曾是国内最大的淡水湖,但从20世纪开始,平均每年都要以20平方公里的速度在萎缩,这个曾经广大浩淼的湿地,现在已被迫退居鄱阳湖之后位居第二了。泛舟湖上,渔帆点点,渔歌声声,心中却没有诗意——湖面周围大大小小的垸子依稀可见,仿佛一只只无形的巨毒蜘蛛布下的天罗地网,哪能有“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气蒸云梦泽,时感岳阳城”的感觉呢?傍晚时分,回到岸边,面对湖水,心里想说的一句话就是:人和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一条大锯上的一个小小的锯齿,我们需要的是默契的配合与协作,而不是互相伤害或者嚼碎对方!


2001年10月1日 晴或多云 江苏大丰湿地
  缘于亿万斯年水的浸泡、冲刷和渗透,这里形成了典型的河岸湿地。我是在清晨走近湿地的,露珠在草叶上,阳光在露珠里,偶有昆虫的叫声打破靜谧;这里狗尾草和密密匝匝的芦苇遮天敝日,犽獐静卧其中,偶有早起的麋鹿在啃食青草,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和咀嚼时好听的声音;我似乎来早了一点,居然没有看到仙鹤,我一边想着北宋诗人林逋梅妻鹤子的故事,一边猜想这美丽的仙鹤,此刻一定躲藏在苇丛的深处,在那里唳天警露,梳翎求欢,怡然自得地过着一种朴素、淡泊的生活......
  我伫立湿地旁,看见水草覆盖着水面,一些生物密云般生长在水草周围,那是一个怎样的悠然自得的世界啊!“曼哈顿有很多区域是浸在水里的。” 我忽然想起生物学家刘易斯.托马斯的这句话,那么我是否可以说——一切生命都是浸在水里的?同样是这位刘氏生物学家,在一篇《作为生物的社会》的论文中描写过阿米巴状的细胞游动的过程——一声铃响,一些特殊的细胞放出聚集素,其他细胞闻声而至,排成星状并互相接触、融合,构成动作迟缓的小虫子,像鳟鱼一样结实,梗节上带着一个子实体,子实体继续生出下代阿米巴状细胞,然后在一块湿地上游来游去......
  眼前的这块湿地上,一定正在经历着这一切,并且祈愿她能永远经历着,像阿米巴状细胞一样生生不息。



2001年11月14日 小雨加雪
  我终于来到了这堪称“世外桃源”的九寨沟了。大大小小的海子,叫人过目难忘;层层叠叠的海子,日夜昭示着她的美丽与洒脱 。作为长江水系嘉陵江白水河的一条支流,她的境内有荷叶、树正、则渣洼等九个藏族村寨,听听这些村庄的名字,就能感受到这块湿地的绰约丰韵和神奇魅力。红叶、彩林倒映在湖面,白雪、冰纹素裹在山峦,水草含蓄地生长着,通体透明的裸鲤静静地伏在水面,偶有北扎寺神秘的钟声一下两下悠扬地响起,仿佛天籁,仿佛置身于远离尘世的空灵之地。这种至纯至美的境界,我曾在云南宁蒗与四川盐源之间的泸沽湖湿地感受过。泸沽湖又称左海,像一位诗人的笔名,那里湖湾迂回,烟波万里,湖水蓝得让人心醉,湖面宁静得悄然无息,那些在水草中产卵的鱼或在苇丛中孵蛋的鸟,安祥得仿佛是沉浸在一场时继时续的梦中。而此刻,我又再度重临并微醉于这份宁静和小小的寂寞之中。
  我是随一群作家、诗人和画家来到九寨沟这人间仙境的,时间因被安排而显得短促,我问导游小姐,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九寨沟收留?她说,先放牧三年牦牛,然后再给藏民做倒插门女婿。虽是玩笑,九寨沟湿地却给了我一份挡不住诱惑——我会选择一个飘雪的日子一个人踏雪而来,白天依山水而行,晚上偎冰雪而眠......
  


2002年2月2日 晴 北京石汉桥湿地
  这天应是世界湿地日,但这次活动与湿地无关,是应诗友之约,参加在北京举办的一个诗歌研讨会。诗会上,一位既是诗人又是记者的朋友告诉我,位于北京石汉桥附近的湿地,即将被一座现代化的高尔夫球场取而代之,闻此,我们即中止了研讨,驱车前往石汉桥水库。朋友们说湿地应成为诗地,而不是失地,诗人要做自然的代言人!和其他湿地一样,这块湿地同样在美丽中孕育着无限的生机。在草丛间,我们不仅看见了秧鸡、翠鸟、隼、柳莺和许许多多的昆虫,还看见了稀有的栗鸢;欣喜和兴奋之中,我的感觉和先人们惊人地相似——一会儿惊奇地盯着河狸,一会又叹羡地盯着水獭,我听见脑壳里胼胝体两边互相呼叫的声音,从这个半球呼叫到那个半球......
  那位做记者的朋友拦截运土的卡车、拍照、采访,并于当天向报社发出了《世界湿地日,有人毁湿地》的新闻特写,图文并茂,大声疾呼,给受伤的湿地敷上了一剂止疼的良药,他所展示的既是职业的敏感,又是诗人的悲天悯人的情怀......现在,我又一次感到了写作的重要,尤其是诗人,他的全部智慧就在于能在吹响一支芦笛的同时,还能唤起整个音符的震颤......



2002年5月4日 微雨 巢湖湿地
  巢湖因像一个巨大的鸟巢而得名,但我仍愿把她想像成肾的形状。身居合肥,被巢湖之水滋养着,滋润着,内心里涌动的总是知恩图报的念头,总想着选择一个合适的心情,在某个清晨或黄昏走进她的博大与圣爱。
  雨细小而密集,我和一群诗人在雨中绕湖而行,最小的诗人要数那位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女孩子,他仿佛知道波兰诗人辛博斯卡说过的一句话:“任何生命/只要存在过瞬间/都有永生的可能......”她面对着这块沼泽、草地、池塘混杂的区域和发达的水网指指点点,寻问老鹳草、地衣、泽蓼和苔藓的身世,为鸥鸟的舞蹈歌唱,为草丛中的禽鸟击掌——,她最爱说的话常常在指尖上飞翔——快看,湿地!小女孩湿润的声音里蕴含着一种发现和让大人感动的力量,同行的诗人李云在一首关于湿地的诗中这样写道:“苇草和水荇/上下不停地波动/描绘出生命最初的心跳......湿地从孩子眸子的潮湿开始绿了/只有透明的梦/才能使我相信/湿地正向我们走来。”
  巢湖曾被严重污染过,那些污泥水曾尖叫着钻入我们的胃里、肺里,散布在生命中,其代价惨重而惨烈。真希望巢湖湿地能像孩子明眸中定格的那块湿地一样丰富而柔美,而不是像那首印第安人所唱的歌谣那样凄然:“只有当最后一棵树被刨掉/最近一条河流中毒/最后一条鱼被捕获/我们才发现/钱财是不能吃的。
  ......
  我已去过很多湿地,我还要继续前行,在湿地的巨大磁性中磁化自己——我这短暂而匆忙的一生,将注定要行走在大地上——将要濡染湿地的灵气,去滋润生命中已经干枯的细节。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疲劳,再也移不开双腿,但我会在想念行走的季节里,想念那些见过的或没见过的海岸、滩涂、盐沼、泥塘、水洼、稻田、沼泽地、泥炭地、浅水湖泊,想念湿地的超然与静谧,想念湿地上一切像我一样的卑微而崇高的生物......

  我爱湿地。
  我爱雌性的湿地。
  因为爱湿地,我喜欢读一些与湿地有关的文字和资料,诸如《湿地保护名录》、《拉姆萨尔公约》《世界地理》杂志,还有电视荧屏上的explore(探索)频道,还有那些关于湿地的公式、定义、图表或概念。我觉得当任何一粒文字一旦随着湿地被说出,就会在生涩中立刻变得诗情画意起来,就被赋予了感情、色彩和一串串会飞翔的音符。我还在读一本叫作《器官移槙学》的书,它似乎与写作无关,这又一次让我想到了湿地——地球的肾——地球惟一的、不能再生的、也无法移槙的肾。想到了刘易斯.托马斯在《水母与娲牛》中的一句话:“小小的水母美杜莎寄生在那不勒斯.托马斯湾的一种海生蛞蝓的体表上,两种生物相互依存。......而与此同时,如同一个朦胧记得的梦,它们一下子让我想起了整个地球。”
  想到整个地球?这与沃尔科特“要么我就是一个民族”立刻跨越时空上的界限对接了起来,与“湿地,地球的肾”对接了起来,与生物链上的每一个生命有机物对接了起来——人类小心翼翼地养护湿地,就是往生命的篮子里捡拾阳光 和月色,就是在阳光下或月色中感受生命的力量并使之发出声响啊!
  那些在2月14日向情人献出鲜花的人们,那些在母亲节那天向母亲敝开心扉的人们,经及所有被大地恩泽着的人们,别忘了在2月2日世界湿地日这一天,为大地母亲拥有健康的肾脏而祈祷,别忘了在每一个朴素的日子里、在内心深处虔诚地默念一声:湿地,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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