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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怎么又是七月了?
霞光映颊的七月清晨,我抖开一块刚买的花布——抖开满心眼的喜悦。
像是一个资深的女红里手,左比划右思量,剪子尺子齐上阵,“咔嚓嚓”——套小儿短裤褂有着落了。
我想起三年前那个难忘的七月,儿子在我的腹中刚刚萌芽,也是这样一个如霞似锦的清晨,母性本能第一次驱使我操起剪刀,拿出一块鹅黄色的绒布,认真而又笨拙地为未来的小宝宝做了一件“新生装”。
如今,新生装早已成了传家宝,儿子的衣服却是做了一茬茬。
一茬茬衣服中,儿子长大起来。
不是出于经济考虑,也没穷到连儿子的小裤褂也买不起的地步,仅仅是——我喜欢这样。
我喜欢让儿子穿上我亲手缝制的衣服;
我喜欢品尝一针一线、一扎一攮的慈母心境;
我喜欢感受充满女性气质的女性人生……
在这种用针线织成的浓浓郁郁的生活氛围里,我感觉到自己的细腻,温柔,满怀爱心;感觉到自己的女人气;感觉到自己是个真正的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女人。
二
儿子犹如一部书。
一部爱不释手、永读不倦的书。
从刚诞生时的语不能喑,到五个月时的第一次喊“妈妈”。从一岁半时会说:“尿地下妈妈打,尿痰盂妈妈不打”,到二周岁时会背:“生当做人杰”、“千山鸟飞绝”……
这部书越来越丰富,我也越读越有味。
还记得那次去农村采访。疙疙瘩瘩的乡间小路上,吱吜吜地驶过一辆马车。马车前面坐着个死猪样的执鞭人,后面高高的岌岌可危的草垛上横扔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生怕那小男孩会从草垛上摔下来,杞人忧天的我,便跟在马车后面一路喊穷:“小孩要摔下来了!”
足足喊了一里多路。
还记得有回在澡塘洗澡。一位呆头呆脑鹅样的年轻母亲,在寒气逼人的气温下,竟大模大样、没肝没肺地将一个小婴儿亦条条地从池塘抱到换衣间。我心疼坏了,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婴儿揣入贴身的衣服里,尔后把那年轻母亲结结实实地训了个体无完肤:“这么冷的天,你为什么不给孩子披个东西再抱出来,你想冻死他呵!”
从来没有今天这般多情,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满怀“大爱”,从来没有今天这么悲天悯人。
儿子教我懂得了爱。
我读着儿子。
我的整个身心都成了儿子这部书的“感受场”、“接收器”。
时而唏嘘,时而嗟叹,或惊异于生命之神奇,或陶然于童真之稚趣……
一切蠢血沸腾的文坛干戈,一切俗气冲天的营求头角峥嵘,都离我远去……
儿子使我的人性更趋完美。
三
可是,有人却向我发出了不满:
“你还有完没有了,除了儿子,再没别的玩意可写了?”
也有人对我发出了诘问:
“你什么时候从豪放派堕落成了婉约派?”
更有人下了定语:
“你再写这种婆婆妈妈的身边小事,迟早把你自己写砸了……”
不一而举,每句甩出来,都在有效射程之内。
我不明白,文坛之大,我对别人不感到兴趣,何以别人对我恁感兴趣?
一个人一个路数,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的写作意念和创作动机。无端地对别人妄加评论横加指责,这不是僭越过甚是什么?
并非是我母性大发而不可止,也并非是我过不完的儿子瘾,远在儿子未出世时,我就想为儿子写一本书,我就想把身为女人的我,这一特殊时期的特殊感受字字痕痕地记下来,作为一种回忆,也作为一种纪念。
而且我愿意承认,我还有点不可告人的老谋深算:我怕儿大不认娘,我怕儿子是个忏逆之子,只要他还没昧尽天良,只要他还有几份人味,他该从我的一字一痕中,一把屎一把尿中。看出我的舔犊之情和拳拳母亲心。
有书为证,谅他翻不了天。
需要声它一明的是:如今此愿已遂,我当可以收拢母性,把儿子暂撇一边,去写别的一些我所关注和喜爱的东西了。
事实上,任何人也不会咬定一种题材一写千古,写它个千秋万代,千年万载的。
我怎么可能会自溺其身,深陷母爱之河而不能自拔呢?
那不是我,那不符合我的个性和风格。
我的风格是什么呢——
印象中,确是有被冠以伟大的“豪放派”之一说的。我不知道该是高兴该是悲哀。一个女性作家一旦蒙此殊荣,只怕前景有点不妙,只怕又离“女强人”不远了。
由来豪放派与婉约派就是一对刚柔不济、水火不容的生死怨偶么?
有道是如东坡先生那种老牌子的一代豪放派枭雄,在纵情咏叹“大江东去”的同时,不也哦吟过“但愿人长久”的凄丽之辞吗?
就算在我有涯的写作营生中,曾经豪放过那么几篇,怎得就不兴叹咱也换换胃口,婉约婉约它一家伙?
文章写得好,再婉约也不朽。
文章写得赖,再豪放也白搭。
一般来说,我还不是那种对自己过分感到兴趣的作家,也不是那种“花一辈子的时间瞪着眼看自己肚脐”的没出息货。
即使在我的那些以写母爱以写女人和孩子为主的篇什中,也溶入我对人的爱,对人生的关注。
对于一个心理发达,有着丰富感应能力的作家来说,母爱,绝不应该仅仅只是母爱,它更体现着人性,体现着理想情操,体现着真善美……
既然一切自然科学人文科学最后归宿都是人,既然对于宇宙宏观世界的了解是以对人自身的了解为最终目标的,那么作为母爱这一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不值得我们的作家和文学作品去探幽洞微,大书而特书吗?
它怎么就是婆婆妈妈的身边琐事,怎么就成了只能写砸锅的下三滥呢?
真正的文学应该是没有微不足道的东西。家务事、儿女情尽可以放开胆子登上散文的殿堂。问题是,我没有那个点石为金的能耐,我的笔太平庸,远达不到那样的高度和深度。
相形之下,我感到我今天的散文更少了一分浮躁和虚火,少了一份矫情和花架子,它变得更落实人间,更贴近生活本身。
我将努力把散文写得更像生活。
我将努力使生活变得更像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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