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这样地生活



  写下这个题目,我的心奔突不定,我的眼蕴满了泪水……

  满打满算,我把生命交付于文学,已是整整十五个春秋了——差不多相当我整个生命的一半。

  人生难再来。最近,我确实经常地叹憾岁月之匆,日月之短,一次生命真太不够我过了,真想拖住时光,再过它个一辈子,十辈子!

  文学是最早唤醒我的昏睡意识,最早打开我的心智和爱情大门的启蒙老师。它使得我整个少女时代都在“闹恋爱”——不折不扣的“少年维特式”的恋爱。

  那些热得发昏浪漫可以的爱情诗和小说,曾一度害得我陷入在不能自拔的单相思的痛苦中。时刻渴望着会有一个“白马王子”前来把我驮走,时刻幼想着能与他爱得死去来,就是跟他同归于尽,甚至为他殉情也干。

  白马王子终是没来,我也终于没有企盼到那种震撼人心、震古烁今的爱。

  所幸爱是可以转移的。由对白马王子的失望,我很快便“情移”到文学本身上去。倒是文学这个恋人够意思,我把自己交给了它,它也把它交给了我。我的感情、我的忧伤、我的痛苦,都在它那里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宣泄和倾吐,抚慰和补偿。

  先是《李清照》电影和《热土》散文集,后是《漫漫旅途上的独行客》、《我遗失了什么?》、《写不出自传的人》等等……

  几乎每一篇作品的问世,总有一批读者来信。除却台湾而外,我收到的全国各地的读者来信总不下一千多封了。

  我并不认为读者来信的多少便意味着作家实际水平的高低。但起码它是一种信息反馈,一种社会承认,一种付出后的报偿。

  何况还有那么多真挚的心,那么多的爱和理解呢?

  常常又常常,我被那些热情的读者来信感动得五内俱热,搞得双眼迷蒙……

  “英琦阿姨,我总想与你联系,总感到有许多的话要对你说,你能听听我的声音吗?……”——一位你不相识的小男孩。

  “英琦大姐,台湾的三毛去了撒哈拉大沙漠,而你——中国大陆的三毛,则去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那个三毛有她心爱的荷西伴随,而你却只有孤独伴随,你的荷西在哪里?——你还有《漫漫旅途上的独行客》那种孤独感吗?……”——一位自称“英琦迷”的女大学生。

  “英琦老师,你的散文既有女性的清丽婉约,又有男人的刚毅豪放。既有人生哲理,又有生活情趣。语言也够味儿。读你的散文,就好像看见了你……”——吉林一位业余作者。

  “英琦同志,战士的心是难以打动的,战士的眼泪理更是不轻易抛洒的。然而,我却被你散文的那份真诚感动了,流泪了……请接受我——一个你素不相识的战士遥远的祝福和敬礼吧!……”——广西一边防战士。

  “英琦女士,我是你的散文的忠实读者。我是一个信仰文以修身,武以养性,专好扶弱锄强的人。可是面对你的散文中流露出的心灵苦难,我却无能为力。我能给予你什么帮助呢……”——河南一工人来信。

  “英琦君,从你的《我遗失了什么》之中,我看到了你那颗扭曲的灵魂和骚动的心……真渴望能见你一面,那怕只讲一句话,我想那也一定是极富人情味的话……”——北京一博士生来信。

  读着这样的信,任你是榆木疙瘩还是铁石人也会动心情的。我正是从这些信中,感到了人生的美好,世界的温馨。

  还不止这些,还有更使我感动的——

  有个神经兮兮的傻丫头,自称在我散文的“骚扰”下,“夜不能寐”,只好冒着被小痞子干掉的危险,深夜十二点前来造访。见到我,看到我和她想象中的基本一样,她说了句“我没别的事,就想看看你啥样?”便走了。

  她走了。我反倒被她“骚扰”的“夜不能寐”,活活折腾一宵没睡。

  还有一个愣小子,携了两大本散文诗稿,专程坐了一天火车找到我,非要当面朗诵他的诗给我听。我洗耳恭听了七、八首,见他大有一发而不可止之势,不由心里发怵。那两大本诗稿,他要是一首不落地全朗诵完,我不休克也得昏倒。幸亏后来也有点累了,才手下留情饶了我。

  更有一位读者,不知打哪儿听说我有点神经衰弱,一下给我邮寄来四公斤核桃和四公斤冰糖。据他说,这些东西能补脑子。他认定我是由于脑子亏损了才落下的此疾。

  望着那一大包煞是不轻的包裹,我深惭无功受惠。正想退回之际,人家邮局却要倒收我好几元退包裹费。怎奈我身无分文,只得硬着头皮把包裹取回来了。

  取回包裹后,不想闹出一个笑话。

  我那七十高龄的老爷子,横竖怀疑这里面有文章。他担心有人使坏,在核桃和冰糖中掺上了毒药,非要自己先“以身试毒”。待他试过后,发现自己口中既没冒泡,眼睛也没发直时,才放心大胆地让我吃了。

  面对这些偶谋一面或未谋一面的热心朋友,我常常感到惶惑,感到愧汗。我有什么资格领受他们如此浓得情,如此深的爱呢?我有什么能耐竟使得他们对我如此地倾肠吐肺,如此地生死相托呢?

  我的文章既不能为谁排忧解难,也不能给谁还来福音,既不能帮谁当上万元户,也不能给谁解决诸如调级提干等实际问题。只有一点,似乎是可以解释得通的,那就是我的文章还有一份——真诚。

  只有这真诚,只能是这真诚,一定是这真诚,才有可能使我赢得这么多信任和友情。

  真诚——人类相通的唯一桥梁。

  我曾想过,假若没有真诚,倘若每个人都戴上了“七层面纱”和“十四副人格面具”,那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在众多的读者来信中,谈到我的散文的,喜欢我的散文的人占绝大多数。正好它也是我所最钟爱的文体。尽管我曾“客串”过电影和小说(人家都是以大串小,唯我是以小串大),但还是认定散文为“第一情人”。打从我把自己钉在散文的“十字架”上那天起,我就希望自己变得真诚,我就把真诚当成人生追求的制高点——真诚即是散文的灵魂。

  我手写我心,我笔写我情。数年来,我一直恪守着散文应是作者“心灵的压模”来写作。我总想把散文写得更象自己,总想在散文中说出更多的真话,抒出更多的真情。

  我总是毫不客气地把自我带进散文,把灵魂亦裸裸地暴露在千万读者面前。我不喜欢那种含糊混朦胧、模棱两可的语言;我讨厌那种用空灵、苍白的抽象来代替丰富而实在的内容;我更受不了那种装腔作势、故作深高(实则浅薄!)恨不能让人看了几年都醒不过来的所谓“深刻散文”……

  我从不顾忌我的散文会有“直白”和“太露”之嫌,也不在乎有人利用我的真诚作手脚,对我进行卑鄙的人身攻击。我就是不愿跟我的读者捉迷藏、兜圈子、弯弯绕,对他们“留一手”。我就是要与他们真诚相见,肝胆相照。我相信他们的眼睛,他们的感觉,作者的为人、品行、气质、风格,他们自会从文章中看得清清白白,唬都唬不过去的。

  我从不敢奢望我的散文可以死后永生,垂宪万世,也不相信它能承担得了那力不从心的“旁的使命”。只要它还有一份真诚,只要它还能赢一份真诚,我也就不枉爱它枉写它一遭了。

  我已经赢得了许多的真诚,我必将赢得更多的真诚!

  我曾抱憾过文学,抱憾过生活。

  抱憾文学夺走了我的青春韶光,抱憾生活给过我无数次的苦难。

  也曾做过假想。假如生命能够倒流,假如人生能有第二次,我将再不会干文学这份玩命的差使,再不会过这种“字字皆心血”的苦命日子了。

  然而文学终未亏待我。

  它给了我较高层次的精神享受;它使我有机会去放情山水、浪迹天涯,饱览了祖国的名山胜水;它更把我引向广阔而深刻的人生,使我有幸结识了那许多陌生的朋友和不陌生的心灵……

  便是生活,我也不再认为它曾对我不公平了。我甚至庆幸我曾有过的那些苦难,它们实际上造就了我。人只有在痛苦和孤独中,在扭曲和受伤中,才渴望发泄和喷吐,才需要大哭大吼。平衡与圆满,是永远激发不起灵感,永远产生不了作家的。

  再说,我的那点小灾难和小不幸,与人类曾经有过的大灾难、大不幸相比,与那些一生都在生活的重轭中喘息和挣扎的人们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简直什么也不算。

  我感谢文学,感谢生活。

  感谢它们赐给我真人生,赋予我虽不光华和智慧远超过我,与那些认准了方向却不能实现的人相比,我能获得这样的生活,我能得到生活如此这般地厚爱,已是造化无极了。

  正是因了这份感激之情,正是因为那许多多爱我、关心我的人们的缘故,我才时时感到我的笔的沉甸,我的心的沉甸。我再不敢那样肤浅地去看待人生,理解社会,再不敢那样轻率地使用“硬性语言”去肯定或否守一切未知事物。我将更加珍视我手中的这支拙笔,更加珍视我心中的那份——真情。

  我能拥有这样的生活,我已拥有这样的生活——我已是无愧无悔,知足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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