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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古徽州——钟灵毓秀、文人荟萃大地。
它,诞生过我国的古代著名的新安画派;哺养过现代伟大的教育学家陶行知;孕育过程邃、黄宾虹等杰出的画家和篆刻大师……
它有名蜚海外的徽墨歙砚、版画石雕;
它还有绝代的古碑名帖、传世的真迹精品……
它——更是程朱理学的故乡。
中国封建纲常的策源地。
二
是一个仲春的早晨,我来到这个古代文化之邦。
然而——我来,既不是想捞点稀世罕见的碑碣法帖,也不是想沾点文人雅士留下的纸香墨馨。仅仅是,去瞻仰一古建筑群——一个牌坊群。
牌坊群座落在草秀溪清的郊外。
疏疏密密、高高低低横跨在数里长的公路上。有冲天柱形的,也有方形单檐的,有倦草型纹斗背式的,也有四柱三楼重叠式的……尤其是一座“八脚牌楼”,更是匠心独运,对对锦纹图案,双双彩凤飞龙。
整个牌坊群,均石料宏大,雕刻古朴精美。有的带明显的明代特点,有的则是地道的清代风格——但都共同表现出了徽派石雕艺术的风格特点。
这些牌坊群中,有忠臣牌坊,有功名牌坊,还有什么义字牌坊和孝子牌坊……名目繁多,使人记不应暇。
正当我边走边看边在心里为古代帝王如此处心积虑地在牌坊上大搞名堂感到可笑亦复可怜时,忽然发现前面路旁竟孤影茕茕地斜立着一个牌坊……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怎么这个牌坊,没有象其它牌坊那样当道而立,却是斜斜地立在路的一旁呢?
我感到蹊跷,忙紧步朝那孤坊走去。
近了,看清了——原来是一座贞节牌坊!
可惜由于年湮代久,雕饰基本剥蚀了,除了横匾上的“节妇坊”三个字依稀可辩外,坊主的姓名已模糊不清了。
同是牌坊,同是为了表彰封建伦理道德的楷模典范,男人的,可以雄纠纠地凌立在大路中央,女人的,却受气包似地被打发到一旁,封建社会的“男尊女卑”,即使在建牌坊这一点上,都是多么地旗帜鲜明,厚此薄彼啊。
我感到一种大愤怒!
三
一个当地干巴老头,用干巴巴的语言,向我讲叙了这座贞节牌坊的由来。
记不清哪朝代了,此地一个穷苦人家,却出落了一个花朵般的姑娘。姑娘从小与本村的一个小伙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姑娘的父母却非要她嫁给邻村的一位表兄。姑娘不敢违抗父母之命,只得与心爱的情郎哥挥泪告别。在姑娘出嫁的那天,情郎哥一恼之下到九华山当和尚去了。
殊不知,姑娘嫁过去没几天,那表兄竟一命归天了,原来表兄自小就是一个病秧子,“冲喜”没见喜,反倒把命给冲掉了。
从此,姑娘挑起了婆家全部生活重担。她先是给公婆送了终,接着又抚养大了三个小叔子。姑娘的品行,感动了乡亲邻里,他们联名上书给皇上,为她造了这座贞节牌坊。
四
干巴老头,用干巴巴的语言,讲了一个似乎是干干巴巴的故事,然而,我的善感的心灵还是被深深打动了——我在接触人生时,永远改变不了自己多愁善感的气质,永远不会象那些道德伪君子一样不露声色。
我在想,那位姑娘,她真的从未想过那当了和尚的情郎哥么?她真的愿守活寡尽天职,在遥遥无期的劳作中,消耗其如花容貌,似锦年华么?
哦,百鸟择配,百花争艳的春天,她独守空闺,难道真的不感到寂寞、孤独,真的没流淌过忧伤的泪水么……
我知道,在“三从四德”的重轭下,在封建道德的熏濡下,中国古代有些妇女确实是自愿守节,甘愿当活寡的。多少女人,从嫁出门的那一天,就做好了“以身殉坊”的思想准备,就盼望着能以自己的清白之身在临死的时候,换得一个好名声——一个贞节牌坊。
从青丝缕缕的少妇,熬到白发秋霜的老媪,一个有血有肉有灵性的大活人,往往就为了一块冷冰冰、死沉沉、毫无灵性的石头活着生存着。
封建的伦理道德要求女人守节,固然可恨,但女人则也以此为己任,以此作为毕生追求的目标,那就是可悲了。
五
我感到惊异的是,既不属于一种宗教信仰,也不属于一项事业献身,何以“名声”,对于女人来说,间有那么大的魅力——世袭的魅力?竟能给她们纤弱的心灵以那么持久和坚强的素质,竟能使得她们排除一切“世俗”的欲望和杂念,将一个女人的全部真诚,全部感情,献给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追求一种毫无实际价值的社会承认。
这种承认,是以牺牲为代价的,以剿灭人性为归终目的的,所谓封建伦理道德,就是建立在“存天理、灭人欲”的基础上的。
这种道德,是多么地不道德啊!
六
我们这个古老的礼仪之邦,是搞“婚姻终身制”的。无条件地“从一而终”是婚姻的最高境界,也是人品的最高境界。对于妇女,它更是天条戒律。违背了这一戒律,任何女人都要身败名裂,都要不得好死。
柔弱的中国女性,经过了几千年的压抑、驯化,终于认命了,接受了,自觉地遵循了这一点。
不能有丝毫的非礼,不能有丝毫的欲念,更不能有丝毫的不贞……青春、欢乐、爱情,都是身外之物,都可以不要,唯独不能不要一个女人的贞节,一个女人的名声——一个女人的价值所在。
一座贞节牌坊——一个不幸的女性。
中国妇女就这样逐渐变成了无知无欲的工具,变成了只有妻性、母性,而没有个性、人性的活物。
七
历史的巨轮,载着中国这节又老又破的车,终于驰进了二十世经八十年代。
今天的中国大地上,当然再不会出现什么新的贞节牌坊了;今天的中国公民,当然再不会认为改嫁是耻辱,守活寡是光荣了。
但是——事情永远没有结束。
封建道德观仍在人们的潜意识里起着作用,群体的“神经过敏”,义务的“道德警察”,仍在用最古老的方式,制约着人性,贻害着女性。
不贞不节,改变了一种称谓:“生活作风问题”,仍是杀害女人最强大的武器;从名声上败坏、搞臭,对于女人,仍是致命伤。
然而,中国的妇女在经过几千年的蹂躏和愚弄后,终于不那么本分,不那么任人摆布了,她们开始对由社会,由他人定义自己这点,表示不满了,产生了怀疑了:从一而终,真是女人的最高境界吗?贞节,真是比生命更为宝贵吗?
“门户开放”,使她们中一部分现代女性,有机会看到了他国异域的生活方式——于是,中国土地上第一批“黄色炸药”诞生了。
她们一反过去的传统,就是要与“贞节”二字对着干,就是要那种所谓社会、超时代的自由爱。她们甚至不问被爱者的实际情况,是否有婚姻障碍,她们只管爱,只管尽情欢乐,似乎要把多少世纪以来女人失去的一切,全都补偿回来。
她们被某些卫道士诅咒为“黄色炸药”——最具危险性和破坏力。
她们的这种做法,无疑是过激了,过头了,过蠢了。这些不惜以牺牲自己的名誉和肉体为代价的“女勇士们”,在“炸毁”一些什么的同时也炸毁了自己。
八
仰望凛冽的天空,睇视亘古不变的日月星辰,我曾大声呐喊过:中国,古老的中国,在你的封建专制,关门闭守的土壤上生长出来的旧观念、旧成法,竟是那么地强大?那般地不可摇撼吗?!
慢说这区区几包可怜的“黄色炸药”莫可奈何了,就是那些怀有改造中国、扭转乾坤的“女强人”,也往往壮志难酬——改造中国社会的抱负还未施展,反倒先被中国强大的封建势力给改造了、吞噬了。
我想起了一位年轻的女改革家——女厂长的不幸遭遇来。
工厂起死回生了,产值利润上去了,她却名声扫地了——因为她接触的异性太多了,太密了。女厂长终于辞职了。由于不堪忍受人格污辱,刚烈的她,竟一气之下走向了绝路。
从改造他人,到被他人扼杀。
一个富有才华的生命,就这样,没有在改革的大潮中献身,却在旧式悲剧中死去。这是多么令人震动,发人深省呵!
我似乎明白了,中国的改革,为什么那么艰难了。
我也有过那痛苦的昨日,我也曾在飞短流长的淹渍中,愤怒过,呻吟过,绝望过……
为了止住佞人的口舌,为了获得一个“好女人”的名声,我曾断绝一切社交,自绝于一切男性,甚至,我曾动过“看破红尘不嫁人”,削发为尼,皈依佛门的念头。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在这种病态的思维变异中,我离人的自我越来越远,却离“好女人”的要求越来越近。
人们开始重新认识我了,评价我了——“她还是一个正派女人。”
人们终于给了我这样一个定义——我的心 ,却在流血……
九
我在贞节牌坊下面久久地低徊着、思想着……
突然脑海闪过一个强烈的问号:谁说今天的中国大地上已经没有了贞节牌坊?
不!它仍是沉沉地压在中国妇女的身上,仍是中国妇女需要付出巨大代价换取的东西。
只不过,它的外在形式发生了变化,昨天的妇女追求的是一个有形牌坊,而今天的妇女追求的却是一个无形牌坊。
我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哀。
昨天的妇女“以身殉坊”,毕竟还能捞到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毕竟还值。今天的妇女却连这样一块摸得着、看得见的石头——实惠,都捞不上——太不值了!
十
古徽州仲春三月的郊外,是那么迷人,那么使人沉醉……
远山,青黛……
近水,澄绿……
多么美好的境地啊——谁能想到,这儿曾是中国封建社会最黑暗的一隅?这儿明朗的晴空下,竟没有一丝自由的空气?
然而,中国毕竟是在前进了,程朱理学的腐朽阴魂毕竟是在一天天地散去。
随着人类深化对自然认识的同时,必然加深对人自身价值的认识。
经历了对人的否定这曲折痛苦的历程,最后又回到人自身——中国社会“以人为中心”的伟大“正史时代”即将开始了。
被封建社会剿杀了几千年的“人欲”,终究要完全彻底地回归到人的身上;未来的道德观,终究会建立在科学的、真正的道德基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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