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何里

  远了,又近了;停了,又响了……

  脑神经早已被爆竹声震得麻木,感觉却是异常地纤细。

  九十年代的第二个新春佳节。

  丈夫早抱着儿子去婆家团圆了,欢喜了。独我自己,守着一间空房,一盏孤灯,发怔。

  没有喧繁的宾朋应酬,没有欲套的礼尚往来,没有出去给任何人拜年,没有接到一份赴宴的请柬。

  鬼都不上门的春节。

  透过窗棂,但见满街乱窜着一色新衣的陌生人,陌生面孔。我突然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透骨入髓地感到一份客居他乡的孤独与愁索。


  远嫁河南已五载。

  在殷商文物深埋的安阳,在古风犹存的汴梁,在中原大地这块曾经拥挤着英雄与名人,历经兵燹与灾难的土地上,我说不清楚,我对它为什么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陌生与隔阂。我在意识中,从未把自己算做过河南人的族类。

  所以,我常常有一种蓬飘萍寄,栖身篱下的感觉;所以,“河南媳妇”业已做了五载,儿子已快齐膝绕腰的今日,那一份“昭君出塞”的悲凄和幽怨仍是挥之不去。

  我里不是我的故乡。

  深心里,早已把自己认定是安徽人,早已把淮河边上那一抔渗透着楚文化遗风的厚土,当作自己的母土,自己的生身热土。

  一个残酷的清晨,当我大梦初醒,终于明白到我常常引以自豪聊以自慰的故乡,却原来只是我的慈爱的老爹——我的养父的故乡时,故乡迷一词汇,便永远地从我的字典中抠除了。

  一个没有故乡的女人,至此开始了无根的飘泊。

  在大瑶山贫苦的“过山瑶”的火塘旁;在哀劳山一无所有的彝族人的破屋里;在喀什肮脏的三流小旅店以及库车满街歪戴帽卖烤羊肉串小贩的吆喝声中,我无数次地听到了人们奇怪地发问:“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回答这个问题实在太困难了。因为对于我自己来说,它也正是个谜。

  不能说我的飘泊生涯完全地不感到孤独不感到羁旅之苦,但说我是如何地游子思归——归心似箭,那就不仅矫情,而且恶心了。

  我本无家,魂归何处?


  好想做一场美美的故乡梦。

  我的故乡——那该是炊烟袅袅,鸡鸣狗跳的山乡村野:那该是纤雨如丝,多花多树的烟雨江南;那该是牧歌不断,驼铃不绝,牛们羊们哞哞撒欢的塞北草原……

  梦境中,总常走入鲁迅的《故乡》,与屈原一道《哀郢》;总是与南渡后的李清照不期而遇,在洗盏更酌中,对沦丧金人铁蹄下的故土,发出“忘了除非醉”的喟叹;总是与蔡文姬在羯鼓声中,把思乡念土的愁绪,点点滴滴织入《胡茄十八拍》的音符……

  一部中国文学史,写尽了乡情乡愁。

  我的故乡梦,怎不更魂牵梦萦撕心裂肺?!

  是了,故乡,那是一个人的入世之源,根之所在,那是生命的港湾,身心的栖息地。人生中,每遇到重大变故毁灭的打击时,人们总是先想到故乡,总近遁入到故乡的怀抱去大哭大恸一场,待心伤渐愈时,再去重振旗鼓,重造新我。

  对于游子来说,故乡永远有着磁石般的向心力,永远是可以温暖心房的一把火。

  因此上,我这个没有故乡的人,也要为自己制造一个故乡来——一个精神的故乡。


  是一次去朋友家聚会。

  谈话间,话题不知怎么地就扯到了故乡上。

  有朋友大侃故乡的山水美姑娘灵秀;

  有朋友特吹故乡的富甲天下,仿佛随便蹋蹋那块土坷垃,都能蹋出来个金疙瘩;

  更有大言不惭者,把自己的入世之地简直说成是奇壤妙地,抽象成田园诗或风景画。

  只有魂魄无处可泊的我无语——无语。

  在别人的故乡中,有生以来我感到最深的痛苦。感到一种无源可溯,无恨可根寻的地老天荒的失落感与浮浪感。

  至此,我拒绝与一切人提到“故乡”。

  可是我却不能提到去年岁末,在豫西一个穷乡僻壤的强烈感受。

  在那个亦裸裸的令人神伤的穷山沟里,我邂逅一位小少小离家的海外游子。一别四十多年后,当这位老游子终于回到故乡,看到他那困顿老迈的老爹竟还住在一间破茅屋里时,不禁失声痛哭。他对我说:“在国外,我没有一天不想念故乡想念老父亲。当确实探到老父亲还活在人世时,我恨不能插翅连夜飞回祖国飞回故乡。”

  说话间,他把随身带来的各种衣服只管往老父亲身上堆。因为激动,他的手显得十分笨拙,我不得不在一旁帮他把老人的衣领拉拉直,褂角拽拽平。

  他满目歉意地望着我说:“我有愧呀,我在国外办了也几个大工厂,扶植了不少私人企业,救济过无数穷人,可我从未为故乡为老父亲做点什么,我实在对不起故乡,对不起父亲呵!”他声音喑哑,双手颤抖——我看到了他一颗不平静的负疚的心。难得他洋装在身,几十年欧风美雨的吹打,竟还保有这样一颗永不褪色的乡心——这是怎样一种不屈不挠民特有的心理素质。

  这更是一颗荷重的心。

  正因为故乡孕育了他,母土赋予了他以生命,他才永远欠下了故乡的一份养育之情。他必须加倍地报答,他的心才能得到平息,他才算是不忘本不忘根,无愧于故乡和父老乡亲。

  我蓦地感到释然。

  是的,我没有故乡,我不知生命何来,但我同样也就没有那种超负荷的乡心,不欠谁一笔情。

  好不干净。

  何况哪儿的黄土不埋入,何况处处无家处处家。从此,六根已净,五蕴皆空的我,尽可以无牵无挂地活着——赤条条地来,赤条条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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