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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感于爱因斯坦的“统一场”悲剧性的未完成
人的真正价值在于，他能够在何种程度上与何种意义上摆脱自“我”。
——爱因斯坦
我的面前，展放着一部橙绿色的大部头传记——《爱因斯坦传——生死不朽》。它是苏联著名学者爱因斯坦研究专家库兹涅佐夫著的。它是我迄今看过的最难“啃”的充满物理学术语的一本传记——也是我唯一读过数目遍且仍将继续读着的一本传记。
对于我来说，它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带有实证考据及某种纪念性质的“名人传记”了，它更是我思想的皈依，精神的家园，人生走向的导航，抗拒世尘庸风俗风雨的盾牌……当我在文学与功利的牴牾中快抗不住了时；当我在人品与文品的平衡木上走的好累好累了时；当物质现象以强力诱惑式考验着我的忠贞与操节时；当信仰现实呈现残酷的二律背反时；当理性与非理性撕扭着噬咬着我的五腑六脏时……我总能从它——从这个伟大的犹太老头的传记中获得一股力量，一点扶持，一种真感悟，一份真性情。
此刻，当我又翻开它时，我的眼前便浮现出了那个有着孩子般眼神，叼着烟斗的慈祥老人，那个不朽的创立了相对论的天才，那个完全抛弃了科学的功利性和目的性，旨在追求“宇宙和谐”的科学巨擘，那个在“超 个人”的一生中，将自己的人生与事业都推至灿烂极的一代伟人……
一
1932年6月。瑞典。美丽的斯堪的纳维亚倾城欢迎着伟大的相对论的创立者——四十四岁的阿尔贝特·爱因斯坦。爱因斯坦以他那特有的谦虚平实接受了这一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奖。然而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欣慰与激动，早在几年前相对论问世时，他的大脑就已在开始酝酿着一个科学史上划时代的宏大计划了。
十九世纪末，建立在牛顿力学定律上的自然科学理论受到了实践的严峻考验和挑战。牛顿体系的将倾圮，高涨着的民族主义毒化了的复仇意识，以及种种反科学的言论，在欧洲大陆迅速疾蔓延。这一切都迫使爱因斯坦考虑到建立一个带有普遍意义的既有“内在完备”，又有“外部证实”的新的科学理论基础的大厦，建立一个和谐的人类秩序，“世界图式”——即“统一场”。
从本世纪十九年代末，直至五十年代中期爱因斯坦的心脏停止跳动，近四十年的漫长岁月，爱因斯坦的全部科学热情全部智力活动都倾注在了制订这一伟大的宏图上。为了这一崇高使命的完成，他超越了个人生活的全部琐事，忍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孤独和不理解，克服了重重内心的与外部的困难——然而，统一场的“正面解”，竟悲性的未完成。
二
统一场的悲剧性耒完成，引出了一个关于爱因斯坦后半生创作道路的评价问题。世俗观点往往从科学贡献的正面成果来看爱因斯坦。确实，他是没有取得在统一场方面的切实答案，确实没有达到预期的科学目标，然而，天才科学家近四十年的无可比拟的努力与奋斗难道是徒劳无益的吗？“统一场”虽说宥于种种客观上的局限及数学上的无法逾越的困难，导致最后的不能验证，但它始终处于科学的主航道上。它推动了理论物理学把相对论概念和量子概念综合起来，它的原理甚至广为哲学、艺术、历史、道德、心理等门类利用。尤其是今天，各学科正处于相互渗透相互交融多元交叉的门坎上，这种“统一”的原理更具有超时空的真理性。
自爱因斯坦后，人们不仅从宏观上，且从宇观与微观上对宇宙了解的更多了。而且最重要的是，爱因斯坦开了一代科学研究的先河——即反先验的、教条的、功利的、不求个人的终极性价值，只求创作过程本身的有意义，以及表现出的科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坚韧性和牺牲性，都给后代科学及一切追求真理的人留下了深刻的思索和不朽的风范。
三
是的，人们将永远怀念普林斯顿研究院——112号住宅前的芳草和温馨的灯火……
普林斯顿的居民与伟大的相对论者同在一块蓝天下，他们年复一年地注视着世界各地职业兴趣观点不同的人，抱着各自的动机去寻找对物理的、数学的、哲学的、艺术的、宗教的，甚至是纯个人的问题涌向这里，他们逐渐感觉到了爱因斯坦的创作意义和历史功勋。尽管他们根本不可能理解爱因斯坦在竭力为他们勾画一幅“世界和谐图”，在为他们追求一种更理性更健全的社会制度。一位从未见过爱因斯坦的普林斯顿老人曾这样对人说过：“只要我一想起爱因斯坦教授，我便感到自己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真正的孤独者正是爱因斯坦本人——他不顾年迈体衰顽强走着愈来愈荒僻没有任何收获的路。与其他科学家的分歧隔绝、科学家期待的东西和他在科学上所能做到的事情之间悲剧性的脱节，使爱因斯坦陷入深切的孤独和忧郁中。
与此同时，基本粒子不断地被发现，科学新发明的桂冠一顶顶落在与他同时代的科学家身上。倘若爱因斯坦对他的统一场不那么执迷，倘若他稍微考虑一下研究课题与研究者自身价值的利害关系，倘若他知难而退，转而研究一些专业性更强更有实用价值的物理课题，他的成就将大大超过他同时代的任何一位科学家。然而，人的存在，科学家的区别，就在于个性的区别，在于个人价值观的独特性上。爱因斯坦终于摈弃了所有急功近利的路，坚守了自己几乎是绝望的伟大的路。因为他太明了，现代学者如果不在实践把个人的存在提高到个人之外，提高到探索自然界的客观规律而不是具体问题上，人类历史就不可能前进。
科学史已经证明并将继续证明爱因斯坦的伟大——证明科学家越高越远地离开个别的具体的问题，转向宇宙普遍的宏观的问题，他的创作就越深越近地接近全人类所共同关心的迫切问题。
爱因斯坦永远属于那种纯粹把追求真理认识世界作为人生终极目标的人——至于科学成果的归属性问题，个人在科学史上座标的位置，于他——一无关宏旨。
四
按照相对论的原理，我在做着是想；假如爱因斯坦的统一场如期完成了，它的方程解与单值数据圆满得出了，科学与社会因之而变得更理性更先进，爱因斯坦的人格魅力还会如此魅力么？他的后半生还会出现发人深省的悲剧力量么？他的科学殉道的形象还会这么震古烁今永垂万世么？
从一定意义来说，正是统一场的未完成，塑了爱因斯坦辉煌而永恒的形象，谱写了人类求道者最悲壮最感人的乐章。
爱因斯坦后半生的悲剧（姑且视为悲剧），属于探索者求道者的必然性的悲剧，属于科学乐观主义者的理性的幸福的悲剧。
五
爱因斯坦以其独特的生命形态生存方式，使他最终不仅成为科学上的权威，且成为人类道德上的权威。在他之前，还没有哪一位科学家，把科学创作与科学品质结合到如此完美的程度。他的道德面貌，也许比他发现相对论对后世影响更大。他的人性与人格，更是一个最和谐最感人的奇迹。他的思想的伟大性与心灵的纯洁性，引起了科学界从未有过的对科学家道德价值方面的空前关注。
相对论创立者，以自身形象的和谐统一，使他自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引力场”——成了亘古不朽的“宇宙化身”。
六
面对红尘滚滚，功利滔滔的当代社会，我不无痛苦地意识到人的感性生命在突破现实俗世时的有限性；从功利人生走向求道人生时的艰苦卓绝性。从本质上来讲，人是被欲望和利益驱使着的动物。一个人，很难强大到对功利世界毫不动心，对社会流行价值毫不在乎。
正是在这一意义的认识上，我深感自己的渺小无奈及自拔于流俗的不彻底不坚定性。也正因为如此，我对爱因斯坦完全“超个人”的一生，表示最崇高的敬意和最深切的礼赞。
将来总有那么一天，人们掌握的自然科学人文科学知识将比爱因斯坦多的多，但是，人们将会从爱因斯坦的著作和传记中看到永不变质的精神品质和光辉的理性思维，将获得知识、力量和智慧，将清晰地听到一颗巨大心脏的跳动！
七
走进《爱因斯坦》——有如走进一种境界，一片圣地……
我的脑海次第叠印出他一生的足迹；多瑙河乌尔姆诞生地、慕尼黑中学、“奥林比亚科学院”、伯尔尼专利局、狭义广义相对论问世、世界性荣誉、战争、柏林、普林斯顿统一场的最后未完成……
循着他的足迹，我愿在这片圣地上蜕化着自己的俗骨；我愿在他的境界引领下，不断升化自己的——人性人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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