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援助的思想

                        ——兼致张承志《无援的思想》





  真正的作家,真正的战士,既不需要团体,也不需要朋友——思想和思想者无需援助。

  虔诚和信仰,从来不靠心灵以外的事物,既使中箭流血,也拒绝廉价的同情和抚摸,也坚持了真实的本体……

                       一

  时光拉回到一年半前。

  我收到一位署名黄敬业的“遥远而陌生的追随者”的来信。信寄自新疆——是够远的。

  对这种读者来信,我一般不予答复。太多,且又有无穷循环之可怕后果。

  但黄敬业的来信,我却破了一回例。

  除却他的信格外真诚外,他在信尾还特意提到张承志的《心灵史》一书,虽在新疆莫名地遭禁,但却拥有相当的读者。他问我是否想要,他可设法弄本寄来。

  很有点不谋而合了。其时,我已看过有关《心灵史》的几篇评论了,正想读读原著,这下巧了。

  果然,黄敬业寄书来。

  我感动之余,却对扉页上“借花献于王英琦老师”的题词,略觉不妥。

  “借花”?太婉约了吧?对张承志这样侠骨衷肠的作家来说,此“美誉”着实于他的本质相去太遥远了。

                       二

  我与张承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

  时在84年秋。西北边陲的省城乌鲁木齐。

  84年秋天,是我人生中最肃杀最晦气的日子。我对险恶的生途充满不祥的死亡般的预感。走向大西北,逃往塔克拉玛干,是我当时无望中的最后抉择。

  因着上路的倥偬,也因着压根就没往好处想,我很快便弹尽粮绝,于落荒中窜到新疆文联求援。

  与张承志的偶遇,就是在文联办公室。

  张承志是个让人见了一面便不易忘掉的人。

  他给我的第一直感是不怒而威,虽壮不蛮。正宗纯粹的“国字脸”,紧绷、多棱、粗砺,酷似山野外黑黢的石灰岩。当时我就暗忖,这张脸倒是极适合大西北的风情的。

  张承志的眼神,犀利中略带一丝倨傲的挑畔味儿,明显看出他天性的好斗和撞倒南墙不回头的反骨气概。

  好一张个性鲜明的脸!在看惯了俗世凡界众多平庸的脸,平庸的人,冷孤丁见到张承志这张绝不凡俗的脸,我还真生发了点遇到“真神”的感觉。这位留着小平头的《黑骏马》、《北方的河》的作者,看来有别于我所认识的一些个其他作家——尽管那次邂逅,我们没打一声招呼,甚至我也不敢保证,他是否看清了我这个小个子同道。

  84年,按张承志文章里说,似乎也是具有“转折性”的一年。他的开始“偏激地爱憎”,正是始于这一年。而且我推断,这一年,也正是他八赴大西北的首次壮行。

                       三

  《心灵史》看完最后一页,我的心灵——变被灼燃了。

  被灼热的心,不仅因为被一个叫哲合忍耶的回教支系追求厄运崇尚牺牲的传奇般悲烈故事而震动,也并非因为《心灵史》文本自身所具有的思想深度、磅礴正气,乃至熔文史哲宗教于一炉的史诗般艺术魅力而慨叹,我的真正激赏的冲动,旨在于作者张承志本身所表现出的当代中国文学史上绝无仅有的对文学的生命投入形式,宗教般的献身精神,以及对理想对信仰的不屈不挠的求真勇气。

  在流行文学横行,通俗读畅通,“文化快餐”无情地败坏着国民文化品味的今天,张承志以其独有的真诚和人道气质,向我们赤诚亮出了《心灵史》——他的追求、信仰的极致,他的文学、人生的极致。

  有谁象他那样,八赴大西北,十去西海,长持六年,执着于一个苦苦的寻找——一个当代理想主义幸福而危险的梦。

  有谁象他那样,在赤地千里,一片焦黄的沙沟,与悲惨的哲合忍耶百姓同拥破炕烂絮,闻着呛人的牛粪,喝着苦苦菜熬的糊糊汤,将自己的心灵腌泡的与哲合忍耶人一样苦,将土著的俗文化彻头彻脑地溶进自己的生命胆汁。

  在张承志身上,你能嗅出“狂飓突进”诗人的气质;你能看到梵·高与高更的偏执和极端,你能发现他象卢梭那样,善于把“穷人表现的不同凡响”……

  文学之于张承志,不是目的,不是终极,而是工具,是手段,是表达人生理想和精神追求的物态载体。

  他写着,仿佛是为了干着、行动着、拼搏着;他活着,好象前定了(张承志惯用之词),就是为着信仰,道义,以及对世俗的批判。

  读张承志的作品,需要一种特殊的心境:太平静了,你无法靠近他;太冲动了,你又读不下去他。你必须有一个相对适应的“理解前结构”,最好把自己提前带进他所创造的规定情景中,倘有与他类似的精神倾向人格素质,便会讨巧的多共鸣的多。否则,你将不忍瘁读,无从步趋,他的那些超常规的具有穿透力杀伤力的语言,半道上就会把你刺着、燎着,把你吓回姥姥家去。

  真的,读张承志的作品,是很累人很伤人的。他忽儿以笔为旗,忽儿以笔为戈,忽儿对现有价值提出异常,忽儿对所处的时代无情批判。以我的估摸,他的作品不会给他带来太多的理解和同情,挣来身前身后名。但是,他肯定拥有一批固定的、独特的,不会轻易背叛他的忠实读者。

                       四

  读《心灵史》之前,我其实已读过张承志的许多作品。他是我极少关注的当代作家中的“一小撮”例外之一。

  如果说在《黑骏马》和《北方的河》中,张承志的理解主义色彩还较浓郁,书生意气还充彻笔诉心说的话,那么到了《绿风土》和《心灵史》,这种理想色彩已上升为理性的冷峻,书生意气则变成了霹丑雳恶的风格骨力了。从他的作品中,你能读到一股很硬气的生命脉流的博动;你能感受到一颗骚动激烈甚至是残酷的心灵冲突;你能悟出他狷介桀傲的性格背后的孤独和坚执;你能回味出他无情反讽负面的古道热肠……

  人与非人,人道与不人道,信仰与假信仰,文学与伪文学,以及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民族,这些基本命题,成为他作品的主旋律和贯穿情绪。他以自己独特的心灵体验与诉诸方式,将自己的真性情和人格器识无遗地展露出来。

  在当代作家中,我还绝少看到内心搏斗有如张承志这样深刻旷久的,更绝少看到人格意识精神特征有如张承志这般强烈执著专一的。尤其是他文化人格中那种异常深沉的“宗教美”,确是很魅人的。

  我认为,一个人,一个作家,形成某种信仰并不难,难在终生忠于这信仰。这种忠于和依附的情怀,就是一种广义上的宗教情绪。在张承志身上,我们感受到了这种“美丽的情绪”。他的追求真理的顽强性,坚持信仰的恒常性,使我们看到了他道德的统一和心灵的纯洁。

  我想起在一次作家准作家的聚会上——

  一位硕肚肥肠,心理颇为阴暗的所谓作家,口沫横溅地告诉我,他对宗教信仰发生了空前的兴趣,他正在研究佛学。我一听透心凉。倘他这种对功利世界充满欲望的凡躯俗骨都能谈佛论教,那真是宗教的耻辱佛门的不幸了。

  真正的宗教,真正的信仰,从来都是来自内心深刻的矛盾,由心灵中挣扎出来的。它需要一个相对特殊的心绪,一种相适的精神面貌,一片相应的风土和环境。

  在此我想篡改张承志的一段名言:宗教是什么,难道宗教仅仅是“爱”?是闲聊的话题?是人任性了的纵情演说?是怨女恨命的归宿?是痴男皈依的福地?是残疾人的精神?气功大师特异的招数?是文人沙龙里炫耀标榜的品级?是三流作家混向世界是出路?……

  张承志愤然揭橥道:“不!宗教信仰不是卸下重负,而是向受难追求。”

  ——那是怎样的“受难追求”呵!

                       五

  对基督教史略有常识的人,当不会忘记十六世纪发生在西方宗教改革时期的一件惨绝人寰的“宗教虐杀”事件。

  1553年10月27日。瑞士,日内瓦。一个秋阳灿烂的上午。全城人民都被逼去观看一个异端分子——塞维特斯的处死。处死方法是各种死刑中最非人道的绑在火刑上用文火慢慢烤死。

  当衣衫褴褛的塞维特斯被绑到火刑柱旁时,他已吓得唇寒齿战面无人色。他远不象用特殊材料做成的共产党人那样能忠守操节,他恳请新教独裁者恩准他一个较为宽容的处死法:先杀头,后火烧。“否则,那具大的痛苦会驱使我抛弃终身信念的。”这个可怜人喃喃自语。

  独裁者的回答也很率直:只有塞维特斯愿以精神信仰上的牺牲为代价——在最后时刻改变自己的皈依时,减刑才有可能。

  然而,塞维特斯虽然在各方面都只是一个平庸的人,此刻却显示出了惊人的道德上的伟大。他坚定而轻蔑地拒绝了这一要求。他宁愿为自己的信仰在残酷的折磨中死去,也不愿为一个较仁慈的死而背叛信义。

  火焰在塞维特斯周围冉冉升起,旁边者纷纷转地过身去,不敢目睹那可怖的情景……

  塞维特斯同死亡整整搏斗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化成一团乌黑的无人形的胶状物……

  塞维特斯以死成全了信仰,以死完满了人格。

  那位占着作家名份,轻佻地侈谈宗教信仰的胖家伙,在听了这一真实骇人的故事后,不知可敢再轻言妄语了。

                        六

  我为张承志感到庆幸。他没有生在四百多年前,这是他的造化、运气。

  对于一个以封建儒家文化为承传的古老民族,比较彻底的自由人性和超前思维还很难为大多数人接受,国民思想深层中的正统性和保守性还不言而喻。

  谁受得了,张承志身上那股子原生态的野性,文武不挡的生命张力?谁耐烦看他作品里一种强硬决绝好象跟谁都过不去的反俗超拔之气?还有他思想的悖逆习惯,碰了鼻子不会转弯,还有他那些超越性的审美习惯,对历史和人本身所做的无休无止无用无聊的形而上探索……不是典型的“异端”、“野狐禅”是什么?没准对他张承志是自然和必然的事,对别人是不自然甚而是反自然的事。以自己的感知感知别人,以自己的界限界限别人,张承志也太志高气狂顾盼自雄了吧?这个火一样骚动,留着小平头的家伙,难道要在宇宙造反?这个不折不扣的异教徒,左道狐禅,文坛逆子,难道不该党共所同,伐其所异?

  什么《绿风土》、黑风土?整个一奇谈怪腔总萃其中,浊乱人心,孰不可忍。什么《心灵史》,哲合忍耶?满纸胡云,亵神渎教,数典忘祖,致干天怒——终被列为“禁书”了吧?

  但是且慢!人类文明在历经了四百年后的今天,在“如此灿烂的黎明之后”,在人道主义获得世界性胜利的当代,难道还要退回到希伯来人的时代,塞维特斯时的黑暗么?莫非对政见学术以及一切有关精神事务上的不同观点者,仍要进行残无人道的迫害和虐杀么?

  所谓“异端”,毕竟只是一种精神上的东西,是思想领域里的争执。只要不同政见者没有破坏国家和法律的行为,只要他对某些现象和问题只做纯精神的反对和批判,我们就应当是以人对人,以学者对学者,以精神对精神的平等相对。任何仲裁人心,对人内心世界里有关道德、信仰、宗教和科学艺术上的不同见解观点,进行官方干涉强行压制,都意味着滥用职权与侵犯人权。

  张承志合该走运。他没有生在极权时代,而是民主时代。他既不会遭到封杀,也不用担心厄运。他甚至还可以写作著书,当他的自由撰稿人,以公开的文学的形式诉诸心灵宣讲思想。

  这是人道的进步,亦是中国社会的进步。

  对张承志这类有“异端倾向”的作家,我们理应给予更多的理解和宽容,理应创造一个更为醇厚的人文环境——尽管容忍异端是一回事,提倡异端又是另一回事。

  我们完全有理由乐观地展望,随着我国威势迅猛的改革风、开放潮的推进,一个具有恢宏气魄的崇尚多元思想,尊重自由理性和人道情感的社会环境就在眼前。


                        七

  信仰,作为人类一种特有的精神活动,是人通过自身的需求和对本质的认识的一种世界观的体现和反映。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寻求生存的支撑点,都要对过去现在未来的人生价值,做出明确解答。人对信仰的追求,是一种对“终极价值”的需求,是超越了人的有限性的追求。

  作为一种高层次的精神生活(除却金钱信仰外),信仰虽不能直接兑换金币,增加收入,但它却是一笔巨大无形的精神财富,它可以引领人的全人格升华。它是“使个性坚强,行为持久,态度真诚,意志集中的一种意识形态。”它也是我们衡量一个民族文化高质还是低质的主要标帜之一。有明确的人生信仰的民族,其凝聚力和创造力,肯定大于没有信仰的民族。

  有了明确坚定的信仰,一个人一个民族就不会“心盲”,就有接受和拒绝各种思想和行为的能力,以及自己解释环境,采取行动的能力。

  没有信仰的民族和个人,盲动性和破坏性往往是可怕的。他们心无所系,魂无所托,从不相信什么,也不在乎什么,没有自律,没有生活目的,缺乏人类进步的主要冲动和内在驱引力。

  正因为信仰在人类生活中举足轻重,所以罗素曾说:“人若没有信仰,就可能既无幸福又无美德。”包尔生则认为:“若无信仰,人便没有什么真正伟大的东西能够完成。”

  我感到悲哀的是,作为人类文化的一种表征,作为我们这个特定的古老的华夏之邦,问题的实质并非出在反对信仰自由、压制打击异端上,而是我们几乎没有真正的信仰,包括真正的异端——甚至连真正的才偷盗也没有(杀人越货往往只为了蝇头小利)。

  喜耶悲耶?

  一个国家,异端太多,固然不是福事,但没有异端,却也绝非就是好兆头。按照矛盾思维这一运思法则,人和社会,人和自然的矛盾,是最基本最永恒的矛盾。正是这种辩证紧张的矛盾关系,构成推动历史的基础。没有对现实世界的否定,缺少对立统一的运动过程,人类就不会进步。

  处于这一层次的认识上,我们周围活得一倒三饱、庸庸得福的家伙太多了;我们民族人格模式中肩负信仰,救弊扶偏的异端太少了。

  中国文坛日渐式衰的重要原因,我认为并不会在市场经济的冲击,而在作家们热衷于权利虚名的人太多,追求理想忠于信仰的人太少。

  在他们低劣的阿世取容的庸词俗篇中,没有虔诚,没有道义,甚至也没有了良知和廉耻。有的只是铜色屎臭,声色货利。“适者生存”的人生哲学,使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具有极大的适应性和表演性。左右逢源,触处生辉,登龙有术,朋比为奸。口中宣扬虚无超越,行动中却充满了趋利鄙近。没见谁写渴望孤独就真去当和尚,也没见谁写人生绝望就真去自杀,更没见谁敢为人世大义而牺牲一切世俗代价。

  一个国家,倘文人呈广义的二律背反,文人品质普遍趋于劣质,写的一套干的又是另一套,人本与文本严重脱离分流,那么,这个国家文人的群体道德就会濒临危机和崩溃。

  中国的改革,呼唤真正富于心灵批判富有异端精神的作家出现;

  古老的民族,翘盼更多刚正不阿的骨鲠诤臣出现!


                          八

  94年初春,一个寒风料峭的上午,我读着张承志刚发表的《无援的思想》。透过细密的窗缝,我感觉到一股强硬的天风和砭骨的地气的寒意。

  《无援的思想》,也正弥散着罕见的悲凉之气向我袭来……

  我读出了一反张承志个性气质的深刻孤独感、孑遗感。这种感觉很有点子“丈夫气短、英雄末路”的悲烈。

  就文章本身的艺术性来说,我亦感到一种行文的疾草,格局的枝蔓,以及论点的偏斜和表叙的困窘。观其通篇,张承志未尽初衷和本意。

  我敢断言,张承志在写作此稿时内心一定杂芜矛盾,他的生存环境一定相当不妙。尽管在文末,他使用了张承志式的惯用硬语,但我还是透过纸背,读出了他无奈和悲怆。

  是的,对于张承志这样太纯粹的作家来说,确实经受的人生磨难可能要比一般作家更多艰些。他的逸出常人的思维和行为,在很大程度上与他本人更多些精神素质生活境遇有关。也许,他天生敏感,对人世的美丑善恶有着神经质的强烈反应。也许,他对庸风俗雨也想保持高蹈隐遁的态度,但天性和良知在关键时和本质上又在起着作用。再或许,他太多感受了人生旅途的冷酷失意和绝望……质言之,他的执著于“终极追求”的一生,注定了他将比别人更多一些属于秉性气质上的痛苦,注定了他在社会人格上的回旋余地绝少而又绝少,他将始于一种生存矛盾的最边界状态。

  “信仰之外无所执”。它既不是动物的适应,也不是城头变幻的大旗。这正是张承志人格的魅力,亦是他人格的悲剧(姑且认为是悲剧)。

  当代中国作家,似乎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这种生命体验中的一大基元:对信仰的执著。这也是他们挣不脱世俗包围,无法获得内界和平,在功利和私欲的泥溷里日渐没顶的本质原因。

  如果说,作家最大的幸福,就是能体验到超俗拔尘的自由,体验到用创作超越痛苦的话,那么,张承志,大胆地朝前走吧!真正的作家,真正的战士,既不需要团体,也不需要朋友——思想和思想者无需援助。

  虔诚和信仰从来不靠心灵以的事物。即使中箭流血,也拒绝廉价的同情和抚摸,也坚持了真实的本体。

                        
                         九

  那一天我想了很多很多,那一天我正好收到一位北京文友的来信,那一天的傍晚,恰巧又飘起了令人心仪的大雪……

  文友的信极其简单,附寄了北京晚报94年1月12日一篇回故93年文化散文的评论文章。

  文中把我和张承志同列为“深得前辈个性主义要义”的典型。我感到愧汗。作为一个作家,我的个性远不如张承志走得远,我的“纯粹的活”,远不如张承志干得漂亮。作为一个女人,我则更有点子本能的“女性自我保护”的小狡猾,我的“弹性心理结构”要比张承志发达的多。

  我不敢说,我在作家队伍里是最有个性的(有个性的人委实不少),但我敢说我肯定类属那少数“偏激地爱着与憎着”的作家——属于作家里的“异端分子”。我的愤世抗俗和对绝对的追求,更带有女性的偏狭和“诘诃德先生”式的盲冲。在发现徒有忧愤不仅不切世用且伤其自身后,在认识到对社会的批判绝不能越俎代庖,不仅需要批判的勇气,更需要完整的理论后,我开始了有目的有意识的寻找;我在《人本论》、《纯粹理性批判》里寻找;我在《人类社会学》《伦理思想的突破》里寻找;我在康德、叔本华、海德格尔、萨特的著作里寻找……我很后悔自己发蒙太晚,在经历这么多年的精神漫游和内心煎熬后才悟透,在中国这块黄土地上,比较彻底的人文精神和文化革新还很难冲破漫长岁月的屏障,只有在客观上承认它的不尽如意的相对合理性,才能不断探索和拓展人生位置和价值空间。

  人届四十——人生半旅,我才找到安放灵魂的圣殿,才终于有了一份具有哲理感的超逸。

  我又想起了张承志。想起象他这样的作家,以及类似的社会精英们,却还要备受心灵和生计的双重苦难(张承志为了养家餬口,不是还要出苦力打短工么),而那些显贵奸佞玩性作家,却一个个活得蝇营狗苟,肥肥大大,比谁都滋润。

  或许,人类社会永远有人表现出丧行败德,荒淫无耻,而另一些都在为道德和信仰苦苦挣扎,不懈奋斗。正是这种道德能量的互为消长,双向互逆,才使得人类社会总秩序得以均衡,人类总体道德得以维系。

  睇视悄然飘落的大雪,我的联想更其丰富横溢……我由对人间的道德律联想起宇宙间的自然律。想起了原始多神崇拜、泛神论、斯宾诺莎、哥白尼、爱因斯坦乃至飞碟外星人……

  如果说宇宙中真有上帝的话,真有永恒无限和终极规律的话,那就是“我们头上的星空”,那就是宇宙的结构和秩序了。在“宇宙上帝”的面前,人所追求的一切纯粹、绝对、终极都是相对的和有限的,都是逃不脱人的三维活动间的限制的。

  下雪了,你能挡住雪的飞飘么?起风了,你能中止风的横扫么?日月星辰,永远有其自己的轨道,人间万物,永远逃不脱生死起承……

  做为一种更为成熟的文化人格,我想只有从宏观的视野,从宇观的高度,观照把握社会人生,才会有真正胸次浩大的人类感和信仰观。

  才会获得一份生命的坦然和潇洒。


                        十

  去岁末,我因事去了北京。

  偶与《中国作家》的女骗辑——我的好友张倩提起张承志,她特别着重地说到了张承志的眼睛:“那双眼睛有一种骇人的深刻的忧郁和痛苦,实在令人难忘。”

  女人总是富于感性,善于把握直观的。

  我不由想起了84年秋,留在我心灵底子上的张承志的眼睛——那是一双何等自负傲强的眼睛呵!近十年了,就是说这双眼睛有了巨变,就是说在历经历漫长十载的寻找、浪游、苦旅,连带深锐的灵肉磨难后,张承志似乎可以说:“我用心血体验了一切……”

  写到这里本该封笔了。然而,对于象征承志这样一个对人类运有着终极关怀的作家,对于与张承志有着某种类似经历气质和精神倾向的笔者,我觉得还有再写几句的必要——

  体验过一切,对张承志似乎是远不够的了,他还面临走向更高层次的理性成熟期(尽管他本身就是学者型的作家,本身就有相当的哲学气质理性色彩,但他的该死的偏执性格,往往又导致他的部分非理性)。

  毕生忠于信仰是可贵的,但高于信仰之上的理性之花更其美丽。倘若没有科学理性的导航,则人和信仰便难能处于和谐之中,最终也难免出现信仰盲从,乃至难以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信仰。

  一个人,只有在具备了高度的理性,具备了精神反省能力,才能达到自由和超越的境地。

  批判者最珍贵的品质是自我批判。张承志倘能在理性的深层次上,使二者更完美地统一,则他的人格魅力也就更其完美;张承志倘能在突破目前的心理重轭后,仍坚持自己的心灵,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追求,自己的生命之路,则更显示他主体力量的深厚和强大。

  祝你好运,张承志!——并祝上帝与你同在!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