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荜堂”笔记


  
  1989年春,因了对文学的一份真诚,“一份生命投入”,我“挈妇将雏”,搬至中原大地上的远郊乡下,过起了现代“女陶渊明”的生活。我给自己乡下的陋室起了个别号:“蓬荜堂”(“蓬荜,”古语指用树枝秫秸搭就的简屋陋室),很有点子自慰自娱的意思。
                                           ——题记

                       一

  村西头那几只可傻可傻的大傻锅又支棱起来了。

  又有人家要娶亲了。

  时令进入农历腊月以来,这儿郊区乡下的鞭炮就没个绝。

  乡下人不比城里人,结婚没个准时,一年四季都可以是喜日,都可以拜天地。

  乡下人不行。他要择了农闲的日子,他要苦巴巴地攒一年的血汗钱。熬到年终,他得闲了,手头富裕了,这才可以思谋着择婚期娶媳妇的事。

  择婚期也是有说道。逢双不逢单,图个顺头吉利。每逢双号的那日早晨,你就甭想睡懒觉,鞭炮声会炸得你寝不安席。你只能隔天睡个安生觉。

  入乡随俗。每遇到这种喜庆的日子,只要路不远,天不雨,我总是背上儿子,去凑热闹,拾几块喜粮,感受一点菜农的乐趣。

  人真是个奇怪的动物。早些年我最不爱热闹,最心烦人多,现在年龄渐长,反倒喜好往人堆里钻——这也算是一种逆反心情?

  想想也是。前半生,下放、上调、求知、浪游……没好生过几天人的日子。如今弹指一挥间已是人届中年,痛感失去的太多,不可能再活个一辈子,故而只想在后半生好好讨点真正人的生活。

  这种生活不可能在文学圈内找。这些年世风沦落,“文痞”横生,虚伪和功利,早已使一部分文人变了质,失去了良知,哪儿还有半点真情可言?

  这种生活也不可能在“上层建筑”找。自古官场多薄情。人一沾上点官气,一踏入宦海生涯,就往往权欲熏心,六亲不认。除了冷冰冰的官场应酬,就是毫无人情的文山会海。

  人间真情在底层。所以,梵高才下了煤矿,高更才去了塔西堤,老舍才会对龙须沟的小人物一往情深,赵树理才会矢志“山药蛋”,对他的生身热土念念不忘……

  所以所以——所以,我才毅然揖别我那远在省城的温暖小巢,义无反顾地来到这远郊乡下。


                        二

  我在心里为那家新娘子打扮着分数。

  她着一袭红袄,模样儿不丑,就是黑点,有点黑里俏的味儿。

  新娘的妯娌嫂我是认得的。我们常在一块唠嗑,扯点孩子长日子短的事儿。听她说,新娘的家就在邻村,是个殷实人家,陪嫁的东西大到冰箱、彩电,小到电热毯、电熨斗。

  我去参观了一下新房,新房满满堂堂,“带电”的玩艺还真不少。这些年改革开放,菜农们的日子真是富起来了。只是室内现代化水平虽是不低,但若照“臭文人”的说法,层次低了点,大红大绿多了点。缺点所谓的艺术味儿。菜农的审美水平有待提高。

  新娘新郎是对老实人。见我来了,忙沏茶拿糖,儿子的口袋被塞得饱鼓鼓的。

  时至中午,新娘新郎的三姑六婆开来了,邻近“凑份”的乡亲们也来打牙祭吃份儿了。大院内硕大的肉案上,整个猪顷刻化整为零,七八个剽悍的乡村炊夫清一色围着围裙,嘴上险伶伶地叼着烟,此切彼剁,忙得热火朝天。

  须臾,几十张饭桌拉开了,几百个大海碗里的荤荤素素端上来了,你就听吧,那个吆五喝六声,那份觥筹交错海喝豪饮,直闹得山河失色,日月无光。

  待席散筵尽,残剩的酒菜,主人便招呼乡亲邻里拿碗盆倒了去。乡下人不在乎什么卫生原则,恪守吃光不为浪费的古训。

  置身在这些普普通通的人之中,你会觉得自己跟他们一样平凡,一样是泥土的女儿。没有人对你的职业、身份感兴趣,你也无须对谁设防,对谁留一手。

  好久没有这样大轻松了。自从背上点虚名,大小“气候”成一个作家后,我就感到活着的累,活着的沉重。可是在这里,在这远离城市的郊区,人们只知道我是一个拿租金的普通房客,只晓得我是“一个小男孩的妈”。我无须在他们面前装得很深沉很有学问,无须显得很有风度很有教养——爱惜那点可怜的羽毛。我对他们无所求,他们对我亦然。这种完全摆脱了功利色彩的接触,完全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交往,才是人与人之间最平等的接触和交往,才能产生最真诚最动人的感情。


                        三

  有时候,真是羡慕庄户人家“贫贱夫妻”的小日子。

  那是一次去串门。女的下地干活了,男的下班刚到家,便一头扎进了厨房。 一小会工夫,男的做了满满一锅肉丝面,端到田头,让那累了半天的妻子享受,自己却接过锄头干开了。

  不知为什么,这幅“田头恩爱夫妻”画,一直印在我的脑中,不褪色,不消失。是的,它没有花前月下,也没有海誓山盟,既谈不上震撼人心,也算不得轰轰烈烈,可是它却那么真实,那么朴素,它比诗更诗、比散文更散文……

  年轻时,曾那么向往一场舍生忘死的爱情,到了中年,才彻悟,人世间,原本没有这种爱。即使是一个浑身是情的伟大情圣,他的爱,也不可能超凡入圣,终生与爱同行,在爱河水浴。爱情,就其本质来说,是多变的和不稳固的。而且,越是伟大的爱情,往往越是有着可悲的结局。

  有位诗人说得好: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贵的。人是一种精神动物,作为一种理想,我不反对人有点“爱情理想主义”,但在现实中,也理想到非斯人不嫁,或非伊人不娶,空耗一辈子,则感到大可不必。

  先前,每听人说,某某光棍了几十年,就为了坚守心中的信仰,就为了供奉心中的偶像,我总是崇敬之情不打一处生。现如今,再听到这类话,我不仅反感且觉着腻味。人一生,那么几十年的工夫,一眨巴眼就到头了,还摽个什么劲哟!与其穷毕生的精力,在天上寻找爱的幻影,不如在地下寻找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爱情,应是上升到天空,又落实到人间的。如那对“田头夫妻”,你可以笑话他们生活的凡俗,你可以讥讽他们志趣的平庸,但你不能抹杀他们的爱情和人生。

  以上的话,对于那些爱的“圣徒”们来说,可能有点不中听,甚至是一种大渎了。

  我所有的意思是:既然我们都是自然上帝的儿女,都是凡人肉身,为什么不能面对油盐柴米,面对天空大地,讨一点平凡的爱情,过一点俗日子——如那对“田头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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