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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时下,正是那种“鱼在水底爱情,蛙在田里繁殖”的最迷人的乡村五月……
不记得谁说的了:人类灵魂的最高境界,是宁静。
乡居生活的最大好处,便是宁静。
宁静,使我有时间更从容地写作读书;宁静,使我有可能回溯往,对自己做反思反省;宁静,更趋引我对人的生命和文学本质做深层的理性思考,从而建立起自己坚实稳定的精神生活和艺术追求。
人的一生,必定是由激越到安详,由绚丽到平实。一切喧哗终会隐退,一切功名终要逝去,一切华筵终将结束……看不破这一点,那是还未将人生悟透。
与其说我认命了目前这种纯静淡泊的生活,毋宁说我努力追求的正是这种宁静致远、波澜不惊的人生境界。
能做到这一点,对于我来说,是怎样难能的人生超越啊!因为,文学本身就是名利场,不甘寂寞,是作家的致命伤。
话虽如此,但我知道,自己还远未修行到那种隐遁山林,一心听鸟赏花、学道悟惮的功夫。也还远未达到那份“荣辱不惊,看天上云舒云卷;去留无意,凭庭前花开花落”的境地。我承认,对于名缰利索,我虽然看得淡了,但尚不能完全摆脱;清贫落寞的日子,我虽可以枯守,但还不能做到入定、超然。
或许,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克服自我,超越自我的过程,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战胜外界困难和自我矛盾的过程中前进的。
哦,使人沉醉的五月乡村之夜,你此一刻的温馨宁静,胜过万千修身养性的书籍……
二
一场豪雨,更加重了这七月天的燠热。
清晨,我提篮买菜,一街尽是熟稔的乡里菜农的面庞。在菜市场中间,我见着了女房东小桂子。小桂子死命往我篮子里扔不要钱的菜,我却干脆给它来个底朝天——我怎好意思白吃这些血汗菜呐。
因了写作,我已有多日没帮小桂子卖菜了。我问起昨个的雨,是否又使菜农蒙灾?小桂子说:“咋没哩,俺地里的西红柿全给打落了,茄子也遭了殃。”
这句坏情绪的话,使得我那一整天都不得开心颜。小桂子家里负担重,丈夫成年病病歪歪,欠的盖房钱二、三年了也还不起。她全仗着这点菜活命呵……可如今,咳!
感谢生活再一次赋予我苦难。在我人届中年时,再次有幸接触生活在底层的人民,并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我明白,自己并非是那种具有辉煌博大人文精神的作家,也远没有屈原杜甫式的伤民病痛的忧患意识,但我毕竟还是一个良知未死的作家,一个有着一定人格人道的知识分子,面对我的生存环境,面对我周遭人们的命运和生活,我不可能完全地麻木不仁,“冷眼看世界”。
从人生的角度搞文学,是最原始的,也是最本质的。我想起十年前看的毛姆写的《月亮和六便士》来。说的是后期印象派画家高更如何抛弃了优裕的家庭生活,只身去南太平洋的塔希堤岛,与当地土著人民同生活,共命运,在那座原妈落后的荒岛上,将自己的人生和艺术推至恢宏灿烂的极致,实践了画家本人对绘画艺术的生命投入,实践了他的“世上的生命给予相同尊重”的人生理想。
我不是伟大的高更,可我多想是。
由此我又想到一个文学的使命与功能问题来。
文学应是出自心海的东西,应是一种“激情的艺术”,一切带有投俗好、赶潮流和功利色彩的动机,都是对于文学自身的谬误与悖逆。
文学唯一应屈从的是作家的心灵和良知。
并没人要我深入生活,搬到农村,然而我去了——出于自愿;也没人非要我写带有“人民性”、“底层感”的作品,然而我写了——也是出于本意。
我素来看不惯个别文人带着强烈的自我欣赏心理,准备迎接各种“苦难”,也讨厌某些家伙对于孤独寂寞的变态爱好,那些刻意寻求的东西,我都腻歪。我认为,那些都不是出自自然。我的为人为文之道是:本色做人,本色做文。只要是本色自然的东西,我都喜欢并看懂重。
三
春日里,我向小桂子要了几粒丝瓜籽,种在院墙下面。几番风雨风度春风,它竟一个劲地横生竖窜,越长越疯,直至攀上二楼,攀上阳台,攀过我的家门……
大约白露前后,它的小黄花开得星星点点,热热闹闹,之后,每一朵小黄花迅速萎缩,很快诞生出一个个碧绿的小丝瓜纽儿。
自从有了这繁茂的丝瓜秧,我的可怜的小屋前变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很散文很诗了。我和儿子也有了精神寄托,大了没有?倘儿子偶然发现一条藏匿很深已长大了的丝瓜,准会拍着小手报功:“我看见的,我看见的!”
因为有了丝瓜,那一阵我们家便天天以瓜代菜;炒丝瓜、煸丝瓜、烹丝瓜、丝瓜蛋汤……可过足了“丝瓜隐”。直吃得儿子连连甩头,直吃得老保姆抓起筷子就打怵。
实在吃不了时,便喊来楼下小桂子和隔壁芳邻一道吃。小桂子每回摘丝瓜总是说:“想不到,这几颗丝瓜长势这么好。”
丝瓜长得好,刺激了我的种菜欲。我早已相中了楼后那一小方废地,我想让小桂子跟村里头头说说,能否让我承包了那地,好叫咱也过过“菜农瘾”。
小桂子却一脸正色地说:“别跟俺逗了,你们这些耍笔杆的,哪能干那个出力活。”
后来被我缠急了,小桂子才无奈地说:“好吧,我去给你说说去。”
近日一场秋雨,显见得丝瓜蔫了些。夏天里枝繁叶密的阔叶,此时已萎缩缩地披垂下来,远没那么神气了。
我最爱在那溽暑将逝,秋意初透的落日余晖里,搬一小凳,近看门前瓜秧的茎茎叶叶,遥望桑榆晚照中,荷锄田间的菜农……此一刻,我感到自己的心绪特别缱绻特别温柔……
春是的纤柔,夏日的酷烈,秋日的苦愁,冬日的冰寒……四季之中,我只为秋日动容。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是菜农的季节,是一切付出心血和汗水的劳动者的季节。
我知道,再有几场凄风苦雨,这门前的丝瓜秧将落叶缤纷,化为尘泥了。唯愿来年秋天时,它又是一番叶秀果实……
四
昨夜里刚睡沉,嘭嘭嘭,一阵惊天动地的敲门声骤起。旋即开门,但见“鬼子进庄”般,呼拉拉冲进屋里一排人。
为首一位袖子高绾,发须贼长,活像电影里的汪洋大盗和职业杀手式的家伙,冲着我大声说了句:“查户口的!”
我忙从抽屉里拿出花了十四元人民币买来的“临时户口证。”
看完我的证件,那家伙一指床上的老保姆:“她的呢?”
“她昨天刚从安徽老家来,还未来得及去办。”我耍了个小滑头,惴惴不安地瞟瞟那家伙。
“明一早就去补办,别想藏奸耍滑!”那家伙斩截铁地说完,一步窜到里屋,贼溜溜地探看了半天,问:“这里没人了?”
“你睡在这里面?”他又追问了一句,突然发现新大陆似地指着二个枕头道:“怎么有二只枕头?”
“这有什么奇怪,儿子跟我睡。”我一下光火了,大声责问:“儿子跟娘睡,莫非也犯法?”中国人最关心“睡觉”问题——我想起一位朋友的话。
杀手式的家伙给我冲一阵难堪,没趣地踱到书橱前,随手拿起一本书,念着书名道:“《宋人‘铁’事汇编》。”念毕,觉着不对劲,自言自语地:“啥叫宋人铁事?”
“什么铁事钢事,那是轶事,你瞎念啥?”我一把抢过书,白了他一眼。
“嘿嘿,你是文人哩,看不出。”杀手式的家伙讪讪地干笑了二声,自觉无聊,手一挥,对那众喽罗:“走!”
经过这场虚惊,我了解到,这一带菜农多以出租房子为副业,租房者颇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工厂职工,个体户,巴锅的补鞋的,甚而有捡破烂的……这样就难免生发出一些卖淫的、奸宿的、拉皮条的,造假酒假药的……乡里于是动不动就搞一次突然袭击,时不时就查查户口,捅捅黑窝,殃及大家都动数难逃。
由此我联想到康德老先生那句著名的话:“上有日月星辰,下有道德令。”
我还联想起搬来此地不到一年,各种名目的税已收了不十次了。什么管理税,地皮税,环卫税,前天门前刚弄了个垃圾箱,立马就来收垃圾税了。
我并不一般地反对查户口、征税。各朝各代,各种体制的国家,都免不了这么干。我只是对个别执行人很反感(如那位杀手式的家伙)。他们完全没必要弄成“鬼子进庄”式的恐怖和捉奸拿贼的样子。完全没有必要在极可怜有限的一点权力上,僭越过甚地做出一些个不文明不尊重人格的言行举止。
五
千金买屋,万金买邻。我的芳邻是一对姐妹俩。
我们各租了楼下女房东小桂子的二间屋子,此来彼往,虽谈不上投桃报李,却也相安无事。
姐俩原本都在工厂做临时工,属于那类不爱动脑子,偏爱在赶时髦上下功夫的姑娘。
近些时,那做姐姐的似乎上班少了,常被一漂亮的小白轿车接去了,很快地,手上,脖上,耳朵上,都开始了金属的闪光。
说来这姐俩长得不丑。尤其是那为姐姐的,细皮嫩肉,笑起来颇有一种村姑式的原始美(她们本来就是乡下大妞)。可惜,她越打扮越俗艳,硬是破坏了原有的那点好端端的质朴和纯美。好几次我想揪住她,好好调理她,教她一些化妆常识,美容原理,可临了都作罢了。以她那点可怜的文化素养和审美能力,我怕反落个“蠢牛听琴”、“瞎子点灯”。
我只能带点恻隐之心地眼瞅着这姐俩随俗逐波了。
漂亮的小白轿车往来的更勤快了,姐妹俩也变得更阔更气派了。
姐姐从不在家洗头,而是每周往发廊里甩一把票子,不断地在头上花样翻新:什么青春头,学生头,爆炸式,反翘式……直弄得头发越来越短,像个古怪的茶壶盖扣在头上算是完事。
上周姐姐做生日,小白轿车早早地就驶来了,那天姐姐打扮得花哩呼哨,比新娘还新娘。直捣腾到午夜时分,才听到一阵杂沓的上楼声。
次日晨我向妹妹打探:“你姐昨个过生日,花了二三百元?”
妹妹摇头,遂又问:“500元左右?”
妹妹仍摇头,不禁瞠然再问:“1000元?”
妹妹终于得意地笑了:“1500元!”
我的乖乖!大吃惊之余,不由黯然神伤地想起前不久为儿子做3岁生日。七八个人围一桌,花了百把块,已觉得蛮奢侈了。唉,人之相比,诚如天上人间!
不是看轻文人。似我这等无用的空头作家,每月就那点死工资,稿酬又薄如鸿毛,平日里为儿子买个变形金刚抑或买点果零食,都要抠上半天脑汁,在买与不买之间耗尽细胞。
对我的芳邻一掷千金的作派,我早就心生疑窦:这姐俩准是找着了阔佬——逮住了冤大头。
果不其然。那姐姐找的是位有着80万固定资产的个体户。那妹妹在准姐夫的帮助下,也巴上了位腰缠10来万的小财东。
不过,在她们面前,我也没必要硬装出一副“穷且欲坚”的样子。她们时而塞给儿子点高级糖果或小玩具,我也“笑纳”。
本着和平共处的原则,我坚信,在芳邻离开贫民窟,飞抵金屋银巢之前,我们一定能相处得不赖——甚至相当愉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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