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凉粉


  带着一个“半吊子”(因我是不南不北的安徽人氏)南方人的胃,迁徙落户到北方的中原大地,我起初对那些老侉馍馍和炒凉粉之流是很不屑的。

  豫地自古就是盛产红薯之地。那个著名的七品芝麻官的“做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的大名言,更是不付广告费的普及宣传,使河南的红薯成了中国红薯的肇源地和正宗嫡派。

  诚如各帮风味小吃皆源于各地的物产一样,以红薯为原料制成的凉粉,尔后配料炒热了吃,当算得是河南风味小吃中的一种了(还有一种用红薯做的“红薯泥”,也极好吃)。

  对于炒凉粉,我有一个认知提高的过程。刚来的那会儿,见满大街都是炒粉,那些手捧碗,立着或蹲着的河南老侉,一个个吃得满额发汗,满口蒜香,我很是不能入道:凉粉、凉粉,凉着吃才是,岂有炒热了吃之理的?

  后来搬至郊区乡下,寄生于菜农间,才发现这儿的菜农亦有喜食炒凉粉之癖——且屡吃不厌。我于是觉得,有必要对自己的胃口做一番修正,来点“南胃北转”之改造。

  “改造工程”就由学做炒凉粉始起。

  一早一晚,我居家的门前,总有人拖着长音喊:“卖凉粉哩——”这里的卖凉粉起点是一斤,一斤以下不谈生意。好在凉粉出奇地便宜,打一斤也就收一斤粮票五分钱。我常站在卖凉粉人的立场如是想:恁便宜的凉粉,他能赚得几文钱?当地菜农却道无妨,反正是自家生产,薄利多销,倘不能赚得些钱,卖凉粉的何以能谋一家小康?

  想想可倒也是。我于是便不再替人担忧,全力仿效当地人,做起自家的炒凉粉来。

  凉粉洗净后,要用利刀打成小方块。然后锅里放上油,油要多,火要文,待油锅烧热后,就把凉粉轻轻推下去,接着就是炒了。炒凉粉是个工夫活,切忌性子急,要稳抄稳翻,这对我这个急性子人来说,真是再妙不过的磨性儿活了。

  炒着凉粉,脑壳儿还不能真空一片。要想着下一步的配佐料。佐料是关键,凉粉的味儿,全仗配佐料的工夫。首先必须得有蒜。蒜是全味中的“味引”,味的“领袖”,炒凉粉,若失去这个“领袖味”,那无异于吃倒胃口的豆腐渣。因而,蒜是一定要先洗好,切成碎末,以便备用的。

  此外,豆瓣酱也是成败的重要因素。这种酱以蚕豆的为上乘,黄豆的总有一点挥之不去的土浆味,不太正。凉粉炒至半熟时,酱便可置入,随即放盐,再放几滴姜醋和辣椒油,其味儿会更棒。

  倘发觉锅里油少了,可添一点儿熟油,但切不敢添水,一添水,就全砸,炒成一锅烂糨糊了。

  这时,仍要小心翻炒,不得大意。渐渐地,你会发现原本白莹莹的凉粉,款款变成了浅黄色,继尔又变成了酱黄色。这就是说,凉粉已八成熟了,快要起锅了。这当儿,该把那一旁切好的蒜碎末羼入进去了,同时撒点儿胡椒粉,正式起锅前再放点儿味道,嗐!一道地道的“豫系”炒凉粉,便算得是做成了。

  盛到碗里,真个是蒜香扑鼻,色味隽水。凉粉上溢乎乎地泛着油光,滑溜溜细腻腻地透着一片晶莹,别说天子呼了,就是玉皇大帝来呼,我也不上船。我宁可牺牲上天为仙子,下海入龙宫的代价,也绝不舍弃这碗味永的炒凉粉。

  打诨半晌,差点把正事给撇了。凉粉起锅后,那结在锅底上的锅皮,俗称“锅嘎巴”,可千万别忘了。那是整个炒凉粉的精华,最最出味的地方,又香又脆,“越嘎巴越滋味”,吃了它,你才可真正领悟炒凉粉的妙处和风采。

  年来年去,不觉得已在河南过了五载。

  人曰:入境随俗。我由原先的对炒凉粉之反感,到后来的适应和喜好,乃至发展到每日不啖它斤把炒凉粉,便觉心里短缺点什么,真是再切实不过地映证了这个理儿。

  因我的善动脑子,善于不断修正、改造,提高炒凉粉的质量和品味,我的炒凉粉手艺在我蛰处的那一带已出了大名,成了“技术大拿”。

  何止炒凉粉,怕是在全个儿饮食上,我都“豫化”了,都渗入了土重水深的中原泥土味儿。逢年过节,回老家安徽省亲,一帮昔日的朋友见了我。都说我穿着透着几分侉相,话音也连带了“豫剧”的高腔大嗓和冲劲。

  侉也罢,土也罢,冲劲也罢,既然我还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我就不能与之完全脱了干系,我就只能是信天委命,随俗沉浮了。并且,我就还得吃着我的老侉馍馍,炒着我的红薯凉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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