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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大地——中原大地
日色向晚时,老天再背时不过地飘撒起碎雨末子来……
站在斜风劲吹的车站月台上,我挈儿携包,望断铁轨路地盼着成都至合肥的132次列车开过来。
这些年,我与这趟车已熟得不能再熟了。从车长到乘警,从列车员到广播员,从餐车师傅到烧水伙伕——车上谁人不识君?
终于遥遥地听到了火车的嘶鸣声,终于看到了那个有着一张严肃的国字脸的胡车厂,终于被胖乎乎的女列车员小白请进了卧铺车厢——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白享了这卧铺。
我是要付钱的,并且一个子儿也不少。虽说我不否认,我此前曾蒙关照,干过几回不买票白乘车的掉价丢份事,但很快自觉内亏,感到不如爽爽气气地买了票乘车,更来得踏实、痛快、硬气。
我对面的卧铺上,侧面支颐,坐着一位俊俏的杏脸含春的姑娘。看见我们上来,她微启朱唇,友好而适度地笑了儿子一句,我发现她的牙齿特别精致且白。
列车在中原腹地上急驰……不知几时,斜风碎雨早已消停,豁了点边的月亮,在飘忽的云翳下若暗若明,探头探脑。是的,今晚是古历八月十三,我看见车厢架上的网兜和塑料袋中装满了各路月饼。历来月光月饼这类东西,都是最能动人情怀,撩人乡愁的,我自然不免地也动了点感情,产生了一种温馨的想与人聊聊的冲动。
我问那姑娘是否回家探父母的?姑娘忽然半垂眼帘,羞红着脸地摇摇头。我顷刻领悟:她是去会情人的。当我又问姑娘结婚了没有时,她脉脉含情地伸出手纤纤素手,让我看了看手上的订婚戒指,接着告诉我,他们已快两个月没见面了。
两个月没见面,不难看出姑娘已难耐爱别离恨之苦了。我懂得,一个女孩子在心中认真地经营着一份感情时,这种感觉有多么好。但是她能保证自己永浴在爱河么?她能明了,爱的本质是多变的,一个女人要想终生立于不败之地,就不能只做爱情“专业户”,还必须有其它更靠得住的人生支点么?
都说,三十多岁的女人喜欢站在生命的节面上去看人。这可能有一点道理。因为这个年龄层次的女人,该经历的多半经历了,该遭遇的多半遭遇了,她们捧出来的大都是真正生活过了的坦然与真诚。与这位相比,我的心中虽然缺少那爱的一半,但我却并不感到彻骨的缺憾。爱,是可以转化为各种形式的。以我个人的感受,一个人,只有在超然于对异性的相对狭义的爱之上,才能更广阔更大限度地去爱众生,爱人生。
“妈妈,我屁眼痒!”就在我陷入对爱对人生近乎形而上的思索中时,儿子大言不惭大煞风景的一声穷咋呼,博得姑娘粲,弄得我哭笑不得,只好翻过他的小屁股,用手指头狠狠捅了捅。
开封、商丘、砀山、徐州……一个个车站流萤般逝去。远嫁河南已五载,这一路的站名我早已背得烂熟。从儿子满月时起,每年我大包袱小卷拖泥带水至少要在这条路上折腾几次,在江淮大地的娘家和中原大地的婆家之间来回“跑反”。弄得娘家那边的人一见我便问:“你怎么又窜回来了?”弄得婆家这边的人一揪住我就审:“这一阵怎么又不见你的辫梢子了?”
如今,“婆家”已不是家了,已成为永远的过去,我却仍是两边不住地跑,不倦地翻跟头。只为着,我的“皇粮”薪水仍在婆家这边领,我那高龄八十的老父亲却在娘家那头无人问津。
谁说的,一个女人,只要有了家,有了孩子,便算得有了归宿。怎奈这话在我身上硬是不灵。事实是,我做姑娘那会儿,像个跑单帮的;当媳妇尔后,像个打游击的;现在离婚了,则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天字第一号的女游子……
古来皆云“往事不堪回首”。今晚,我倒是业了清兴,偏要将“三千烦恼丝”绕在一旁,把儿子撇在一边,就着这上好的月色。把自己的往事回首回首,咂摸咂摸……
红土地·黑土地·黄土地
我一点也不想隐晦我出身,我是一个被人遗弃的孤女。
回溯人生,或许正是这种出身,暗合并注定了我的一生将是飘泊的一生,动荡的一生?
在我童年少年的时候,这种漂泊不定的因素似乎就已经附着了身体。那时,我被艾芜的一本《南行记》,弄得像害病一样发迷。我常在被窝里旅行,在白日梦中神游……当我二十挂点零的时候,一个偶然的机遇,我竟神差鬼使真的踏上了那片使我“一病再病”的红土地。
苍山的雪,洱海的月,傣族的竹楼,瑶族的火塘,独龙人可怕的纹身纹面,阿瓦人落后的刀耕火种……红土地上的一切都令我动心动情,我用年轻而浪漫的心灵,感受着陌生而新奇的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观的诱惑和薰炙。及至后来在石林,在撒尼人的故乡,我看到了那可悲可泣的一幕才彻悟:山水的美境中却包含着人生的艰酸,艺术之美远非生活之美。
我怎能忘怀,当我走进那个被火塘薰得黑糊一片的撒尼人的茅屋,看见一家大小正围着一个破木桶,蘸着盐巴,吃着包谷野菜饭时,我是怎样地震惊,怎样地潸然泪下。哦,美丽的阿诗玛哪儿去了?温柔的穿着曳地长裙的撒尼姑娘哪儿去了?……从此,我再不敢轻易相信书本相信电影镜头,我学会了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
真正意义上的浪迹天涯,在我是八○年搞专业写作之后。我不否认,我有点“少年得志”,二十五、六岁便小有名气,写出了电影剧本《李清照》。之后,长春电影制片厂又约我修改一个反映纺织女工的本子,我踌躇满志地来到了昔日女真旗人生活的白山黑水。
有了大西南红土地上的旅游经验,再看东北的黑土地时,我就少了一份盲目的崇拜,多了一点谨慎的小心眼。恰恰又因为期望值小,心理准备充足,我反倒在后来的游历中,不是时有着意外的发现和欣喜。且不说那红地毯般的红高梁,也不表那犄角般的玉米穗,单就东北大得出奇,大得冒傻的大萝卜、大土豆、大白菜,都令我瞠然,够我好一阵欢喜。哈尔滨的冰灯,长春的君子兰,沈阳的清故宫,能看的都看了,该记的都记了,独独把最正经不过的事——改本子,甩在脑后,扔在爪哇国。
彼时长影有座著名的小白楼,凡来改本子的作者大都有幸住在这里。我去时,小白楼已云集了一批文坛精英分子:乔迈、张笑天、周振天、顾笑言等……由于我和导演的意见相左,他要把女主人以硬往劳模拉,我则坚持要写成普通女工,我们都不愿放弃各自的艺术追求,都往牛角尖钻,结果弄得两败俱伤,创作欲大挫。我于是开始消极怠笔,跟导演磨洋工、泡时间,导演终于对我大失望了。我却利用这段时间空档,出去逛菜市场,蹓伪满州国皇宫,稀罕不够似地来回乘电影厂门口那趟老掉牙的小日本时代的有轨电车,同时还写了几篇散文,为《十月》改了个中篇小说《爱之厦》……
从黑土地归来,我的生活和思想都有了变化。我已近而立之年,情感开始起皱,精神世界濒临可怕的危机。各种无端的谣诼蜂起,各种恼人的骚扰和怪圈屡屡出现,我的性格渐趋扭曲,渐趋走向极端,渐趋在一片自我陷溺中不能自拔。
1984年秋,心创难愈的我西出阳关,踏上了黄土地,开始了遥遥而漫漫的大西北之旅。我的此番西去,在很大程度上带有一种自虐自伤的目的:既然置身人海有如置身荒漠,那么索性走向荒漠吧!我要把一个人所能承受的痛苦和孤独领教到极致,我要对着大漠雄风、荒冢遗址,尽情宣泄我的愤懑,我的悲哀,我的绝望……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正处于一种精神“蜕变”的“转型期”,正处于追寻自我人格完善的所谓“寻找的痛苦”中。逃向黄土地,走向大西北,是我在负面的人生中寻求解脱的一种方式,是我渴望平衡心理渴望重建理性生活貌似消极实则积极的生存手法。对照那些时髦的观光客,轻浮的旅游者,我的大西北之行要真诚得多,也深沉得多。因为我不是仅仅靠“感觉引领”,而是用“生命投入”去体验去感受的。大西北之行。对我的一生都是伟大的转折。
二年后,一个秋意萧索的清晨,我从武汉乘火车赴郑州。车抵郑州,正是家家掌灯、户户围炉拥食的时候。走在平坦如砥、空阔清寂的金水大道上遥望红红灿灿的万家灯火,一阵蛰伏心底的海涛般的情思突然蠢动而来:我再不能承受这一份人生的飘泊和孤独,我要在这万家灯火中,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灯火……
没有终点的人生之旅
即使我再能掐指会算,我在自己的人生设计中,也没想过要搬到郊区,要与芸芸菜家为伍,并和他们一样货真价实地过“城乡合壁”的日子。
人之所以选择一种生活方式,总是对应着一种心理形态。前些年,我在孤独、无望和扭曲中匆匆成了家,使心态和生态达到了某种平衡和调和,一旦相对稳定后,又面临新的矛盾:面临着人生价值的思索和文学观念的更新——也就是面临着所谓“理性的重建”。生命的本质究竟是什么?写作的目的究竟又是为了什么?这些问题久久地困扰我,我不能不做迫切而严峻的思考。假如生命确实是短瞬和不可追悔的,那么每一天都不应当是无心无意和无聊的。清晨看菜农锄田垅,黄昏望晚霞与暮霭吻别,都可以是乐趣,是人生的妙境。而写作,如果仅仅是为了谋求虚名,营求头角峥嵘,不仅会流于平庸的浅层次的追求,到头来反会被名缰利索绊住手脚,收获未必不是悲哀和失望。
必须挣脱这一人生的羁绊和陷阱!我转而将目光由生活和写作的目的,转向生活和写作的自身。我开始心安理得地在远郊乡下,写着我的稿,带着我的儿,卖着我的菜(我常帮菜农卖菜),过着我的清贫、淡泊、波澜不惊的日子。或许,我的人生极致就在这里?或许,我下半生追求的正是这样一种人生境界?
有不解者曾怀疑我此举的“真正用心”。在他们看来,这似乎有点大可不必,有点矫情,甚至有点儿“渴望苦难”的变态心理……在这里,我不愿解释,也不企望人人理解。我只能说,我在这里找到了感情的共振,找到了精神的对应点,我要在我人届中年时,面对阳光土地,讨一点“俗日子”,写一点能称为“价值”的有血有肉的东西。离四十不远的人了,偿再虚伪造作地活着,再写那种六朝花花公子式的文章,不仅恶心,且是没救的“幼稚病”了。
只是——我为什么会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呢?
不错,我目前的乡居生活,对我自己对写作可能大有裨益,但对儿子对他的未来却是大患。儿子已经三岁多了,面临着入托升学等一系列问题,我能在这寂寞而贫困的远郊长住吗?
再说了,我已离异,河南这里已一无所有,无牵无绊,我没有理由如孤鸿般再在这儿生活下去,我还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守望在江淮大地,盼望着伊人早归……
我又面临着命运的转折和人生的迁徒。
莫非真是我的一生没有港湾,没有目的地?莫非我一辈子注定了要奔命于流浪,老死于飘泊?
我知道,即便回到老父亲怀抱,回到江淮大地,那里也并非就是我的根之所在,永恒的安息地。哦,我的真正故乡在哪里,我的精神家园在何方?……我终生都在盼望回到我的生命源头,回到我的生身母土上去,我终生都在寻觅归宿,寻觅灵与肉高度和谐、稳定的生活,可是——它在哪里?我们仿佛生来就是过好日子的命,而我似乎命定的就是一株伶仃的小草——一片无定向的浮云……当然,若从“歪打正着”的效果来看,她们的好遭遇好命运未必就是好兆头。而我的“风雨飘摇”的赖日子,从创作角度上说,倒更能生发灵感,迸发激情。因为,按一般规律,艺术总是在困顿落泊中生长,在优游安逸中死亡。
我的青春,我的前半生在飘泊不定中过去了,我的未来,我的后半生又将会是怎样的呢?手捧“临时户口本”,面对晴秋的菜地,辛劳的菜农;面对曾在我落难和落泊中接枘过我,给过我无限爱和温暖的中原父老,一种深深的感铭由心底而生……如果命中注定我将是一个永远的女游子——女漂泊者的话;如果真的在不远的将来,我将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土地,那么,我祈祷在我的这篇文章中能郑重地表述一下我的真挚情感和永恒谢意:无论今后我飘流到哪里,也不管命运把我带入何乡,我都将不地忘记我曾生活过的这块中原大地:
不会忘记省文联、经七路;
不会忘记《散文选刊》、《奔流》、《莽原》;
不会忘记创作室一拨可爱的哥们儿,五号楼一对曾是“公婆”的好老人;
不会忘记郊区乡下缺水短电的贫民日子;
不会忘记小刘村淳朴的菜农,女房东感人的关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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