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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过无数回门,乘过无数次车,却未想过会在火车上陡生波折,闹出场“醋海风波”来。
1992年9月间,我从承德开完散文研讨会,在仲秋罕有的炎热中,匆匆乘上了南下的列车。
车上更是热得不轻。我运足气,攒足劲,却也未能打开那如粘似焊的车窗。正在心中责骂自己的无能,愁煞着这热该何当打发,一对俊男倩女走来坐在我的卧铺对面。
我忙指指窗户,俊男不傻,即刻努力地去开那窗。窗户终于洞开,我忙不迭地趴到窗口,猛吸了几口湿湿的空气——遂回头对那俊男报以感激的一笑。
殊不料,这一笑竟引得那俊男谈兴大发,又是打探我去往何处,又是问我要否开水,殷情客气得让我吃消不住。
我这才注意到,这对俊男倩女长得极不一般。女的俏丽妩媚,眼神很撩人的带点孩子气,手势举态颇象某个二、三流剧团的女红伶。男的则前额宽广,眉头打成川字,精心修茸的络腮胡,使他看上去特风度特男子气。我在心中暗估了一下,女的至多二十七、八,男的则小四十不远了。
一般我没有在车上与人穷聊的习惯。我喜好在列车微颠微晃的情形下,手执一书,让身心和大脑俱沉潜到书的王国是去。在与那俊男漫不经心地扯了几句后,我便一如既往地看起我的书来。
列车早已出站,天也早已昏黑,车厢里却仍是闷热挥之不去。奇热难当中,我想脱去身上的短袖花外套。正欲脱,忽想到里面只穿了个无袖红紧身衫,是否会有碍观瞻?遂又迟疑地打住。然此念一旦萌生,倘不脱去,便感到格外地难受,格外地打熬不住。想想也罢,年近四十,用乡间俚语的话来说:女人四十烂菜渣。谁还稀罕看我,我还怕什么?于是,顾不得别人旁鹜,一个大无畏我便脱下了外套。
不知是否心虚,是否不习惯,我倾刻感到,人们的目光焦聚全集中到我身上,冲着我那无袖紧身衫来了。尤其是对面那个俊男,眼睛不时地睃巡着我,使我大不自然起来。
偏他此时无话找话,问我看的什么书,从事什么职业,叫什么名……其仔细程度,不亚于查户口,填履历表。
这时节我发现那倩女已面呈愠色,俯仰皆不自如了。
看来不止住这俊男的饶舌,我就要成为不受欢迎的人了。我于是一个大幅度的转身,就势躺在卧铺上看起书来,再也不搭理那俊男。
良久,只听那俊男轻声软语地问那倩女:“你怎么不说话了?”倩女默着,没有吱声。复又听得问:“你不高兴了?”仍是默着,仍不吱声。
我转脸偷觑了一下,哦天,那倩女竟是一副杏眼圆睁、柳眉倒竖的愤然样。她直勾勾地盯住那俊男,沉默着,沉默着,恰恰是这种过于克制的沉默,掩藏着一种内在的危险和可怕性。以我的职业敏感、女性嗅觉,我意识到,我将有一场好戏可看,我在无意中捅了一个感情的漏子,充当了一个不光彩的假想“情敌”的可笑角色。
我立即悄然取过外套披在身上,无心继续看书,假寐着有如沉入梦乡。
又是不知几时过去了,但听见那俊男几乎苦苦哀求了:“求求你,说句话嘛……”
“有什么可说的?一刀两断!”倩女终于开腔,开腔即是两讫两绝的话。
我屏了气往下听。
“我做错了什么?”俊男轻声问。
“别装了,一上车我就看你不对劲,眼睛长在了别人身上。”倩女火气冲天地说。
“胡说什么,我不过是想唠唠嗑,随便问问罢了。”
“好一个随便问问,把自己老婆撇在一边,却对别一个女人大献殷勤,大肆开屏,什么德性!”
“唉呀,她都快半老徐娘了,我还会对她动心?你这个小醋坛子!”
“什么半老徐娘?我看她是故意开屏,故意露出又性感又紧身的红内衣来勾引人……”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气得捂住耳,愤懑地想,真是活见鬼了,我究竟在哪儿出了错,引得这倩女醋兴大发,无端的一番亵渎诬蔑?
我对自己做了审视清点,除了脱去外套,露出红紧身衫,有点“曲线”,有点“外露”外,并无甚不检点不庄重之处。只要我不是有意展览,有意招摇,以增加自己的“性引力”,这种曲线和外露,应该是天赋女性的最最自然的特征。
幸好我还不是那种非理性和睚眦必报的女人,做为对一种人的心理状态的了解和考察,我决心继续装睡,由他们姑妄言之我妄听之。
我佯装着打起鼾来,这对俊男倩女说得肆无忌惮了。那倩女屡屡恨恨地提到“开屏”这一词儿,我不知这是否是她的专用词?在她很轻松地使用着这一小指词时,一石两鸟,把我和她丈夫都无情地列入了操行有亏的那种人行列了。
我渐渐吃不住了。此时已是后半夜,再有一个时辰,我就要下车转车了。这时那对俊男倩女早已吵得没了劲,早已化干戈为“互啃”了。看着他们那嘈嘈切切明目张胆地乱摸乱啃,我忽地七窍生烟,怒从火中来!这叫什么事哟,好端端地我一“良家女子”,莫名地遭此一厄,遭此一涮,被人舐皮论骨成一个存心不良的坏女人、荡妇,这口恶气我如何能吞将下去!说我徐娘半老我不在乎(巴不得把我提到“祖母级”身份),但有辱到我的人格和尊严,我绝不能姑息迁就,甘吃“软饭”。想着车即到站,再不发作便为时晚矣,我一个跃起,狂怒地叫道:“什么开屏不开屏的?你俩吵架,少把我带进去,我招着你们惹着你们了?”
我的突发式爆发,显见得使那俊男倩女一愣,一吓,倩女忙支吾道:“大姐,我没说你,我是说他……”
“别当我没听见,什么又性感又紧身的红内衣?你把你男从当成香饽饽、金豆子,人家没准只当个豆腐渣、铜末子,太不自量了!”
怒火于胸,发乎其外,本想再狠狠地多说几句的,怎奈火车已经抵站……
这事过去已近二年了,我的心也早已平复。间或将它作为笑话讲给朋友听,朋友都说荒谬得能写小说了。我却做不来小说。岂但做不来,且日深一日地对那今夕不知在何方的倩女念念挂心起来……她因着我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假想“情敌”,尚能如此神经质,如此歇斯底里,她要真遇上个“第三者”、“第四者”,岂不得爆发“醋海大战”——面临毁灭性的人生灾难?
唉,女人,几时你才能看穿爱的本质,从“情天欲海”中超拨出来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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