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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罕见的慢、且挤死人不偿命的列车。
我手提一个包，怀抱的亦是一个包，被人斜挤着，推搡着，间或包与腿轮番被架空着，跌跌撞撞恍惚地被簇拥进车厢。好不容易临窗抢得一个座位，浑身的臭汗已甩成十八瓣。
多少世纪没乘过这种慢车了。走一步停二步，开一节歇三歇，加上热，加上挤油渣般的乘客，我直怀疑我大有挺不过去之势。
一个名儿怪怪的小站到了。但见站上嘈嘈杂杂地挤满了人，还有鸡们鸭们。正在心里犯着嘀咕，殊料，那些鸡们鸭们连同他们的主人一并理直气壮地上了车。这些小牲畜们一上车其状可就惨了，原本已不宽裕的通道，呼啦啦站满了雄纠纠神气活现的鸡鸭。就在我悲叹着人的生存空间被牲畜挤没了时，旁边一位整头平脸黑实的姑娘指着她筐里的鸡，让我挪挪腿好让她放下。我稍顿了顿，极不情愿地把脚搭在茶几下的铁什物上，顷刻脚下的空隙便被鸡们占领得满满当当。弄得二位邻座苦不堪言，各自找空儿把脚束之高阁起来。
我很有点子愠怒了，便对那黑姑娘说，火车是装人不是装鸡的，怎么列车员也不管管？一位壮小伙却搭了话茬：这年月谁还管谁？送他一只鸡，人和鸡便都免费了。我听得手脚冰凉。联想起前些时乘车看见的铁路职工十里跟车钓鱼，补卧铺必得购几本三、四流杂志等怪事，心想这世道整个儿一乱套了。
又是一个该死的小站到了。见有人下车，黑姑娘忙捅捅壮小伙及另一个头呈鸭蛋形、瘦得象根筋的小伙，让他们快抢坐下，然后又麻利地将他们的鸡也统统地塞在我的脚下。
车不阴不阳继续颠三倒四地开着。见我把持不住地轮流歇脚，黑姑娘说了句软话：“大姐，让你受累了，其实俺们也不容易，还不是为了讨个生活。”这话还蛮入耳，我抬眼望了一下黑姑娘，见她还算面善，脸上生着些许黄褐斑。手极粗糙且是五短的，便不免生了一丝悯意。我说，你们把鸡往哪贩？她答，省城菜市场。我又说，你们几天贩一趟？她又答，一天一趟。她告诉我，他们早出晚归，一天约挣十来元。
我听得心里痒痒。心想我一个月才挣几个大钱？弄烂小文，不才勉强谋一家小康。常言道：十儒九丐，真不如扔了秃笔，也跟她贩鸡去。
车厢里越发地热，鸡们越发地不安生了。我低头一看，好嘛，鸡毛鸡屎已糟踏了一地。汗酸味伴着鸡屎臭，熏得我头发晕心如捣，忙往嘴里丢了粒薄荷糖以救命，忽听得车厢那端一鸭贩与一乘客大骂出口，拳脚相向，弄得一时间内鸡飞鸭跳，昏天黑地，象是到了人类末日。
我把头伸向窗外，狠吸着空气怕被窒死。蓦地只见二个小孩抱了几只西瓜跟着快开的火车跑。我迫急地朝小孩招招手，以二元钱买了个瓜。因为车上根本无水，我早已焦渴得快要崩溃，现在有了瓜，我顿觉的生命又有了希望。见我没带刀，壮小伙慷慨地递过自己的刀，我把瓜一剖两半，自己留一半，另一半分切开来让壮小伙黑姑娘等一起吃。
吃着瓜，壮小伙向我扯起农民负担重的种种来。仅他们那个村，去年一年，就因无钱交各种税、罚款而服毒投河的人就有五个！摊派老鼠药是保护生产保障农民身体健康；强派保险是对农民奔小康提供风险保障；强行推销增产菌是健全社会化服务体系；增订报刊是提高农民素质；集体办学是贯彻人民教育人民办等……无钱可交可罚的，便成立专事催款的“突击队”，带着手铐，警棍打上门来。
“中央不是采取了种种减轻农民负担的措施了吗？”我气愤地问。
“那有什么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中央又不能管到下面。”黑姑娘插了句。
我心里极难受。尽管我早知道如今农民的日子很不好过。但不好过到这个份上，却曾未料到。“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那些不顾农民死活，过高估计农民富裕程度（硬把发达区的高收入看成普遍现象），伸手乱向农民要钱的家伙实在万恶该杀。
正扯着，边上一直未吱声的头象鸭蛋的小伙忽地讶然了一声：我的鸡死了两只！说着拎起那死鸡，作了阵难受状。遂又转脸对我说，大姐你买了这死鸡吧，我便宜些，一只三元行不？
我一怔，心想自己还有两个包，怎好再拿鸡，便摇头说不要。鸭蛋头小伙哪里肯作罢，仍死气白赖地缠着我，长长地坚持着非要我买下。旁边黑姑娘壮小伙也一并跟着说情，要我看在同情乡下人的份上买了这鸡。
事情既然生拉硬扯地与同情心道义感等连在了一起，我还有啥子可说的？头皮一硬，六块钱一掏，便给了那鸭蛋头小伙。
再有一刻钟就到终点站了。我兀地感到空前翻，便把两个包搁在身下，想打个盹好下车。这一个盹不要紧，复又睁开眼时，车已到站，一个蓝包不见了！我一声锐叫，打了个激灵，那包里装有现金、车票，以及一双可以让我“亭亭玉立”着的高跟皮鞋——这不要了我的命吗？
人们以及鸡们鸭们开始向车门口涌动，谁也不在乎我的惊呼，我的绝望，只是那黑姑娘临下车时向我投了一瞥同情的异样的目光。
我昏了头般地车上车下询问着，查找着，终是不见包影。眼见得已是人去车空，一位老太太轻踱到我身边，说了声：“你的包就是那几个鸡贩子偷的，我看见的……”旋即悄然离去。
我顿觉一口恶气出不来，心哆嗦着疼。俗话说，天道简，人道难，焉知这班鸡贩子竟是枉披了人皮的！莫非这世道真是愈发地变的没有人性，没有德性，没得了良知？
也罢，权当我拿钱买了个大吃亏，大教训，买了个对社会深刻的认识……我自嘲自慰着自己，冲着两只死鸡扮了个鬼脸，倒也十分的释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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