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角河的悲剧



  前些时,敝寒舍来了位稀客。

  来客五十开外。腿,是罗圈的;鼻,是蒜头的;嘴,是阔且大的;眼,是眯缝无瞳仁的。唯有头发贼光滑亮,抿得一丝儿不乱,显得三分傻气搭七分土气。

  此人未及进屋,便直呼:“俺姨!”弄得我头皮发麻,神昏智乱,直怀疑他喊错了主儿。

  尴尬场面足足维持了五分钟。来客一个情急,一个猛吸溜鼻子的特别动作,如神来之钥,蓦地打开了我记忆的重门:“嗳呀,老面筋!”

  见我终于认出他来,他兴奋地说:“俺好不容易才打听到你家。俺如今在城里干木匠活,手头不缺钱花了。”

  真个是二十年风水轮流倒转了?望着老面筋志得意满的样儿,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不满十五岁的我,插队于故乡一位穷亲戚家时的情景……

  当时给我的感觉是:别管这位穷戚过得多么缺盐少醋,,却落得个三姑六婆沾亲带故的拐弯亲戚不少。按照亲戚的亲戚自然也就是亲戚这一公式,沾沾挂挂,隔山绕水,我也连带地沾上了些八杆子够不着的远亲偏戚。

  最死乞白赖地跟我套近乎套“辈儿”的有两个人。一是一个叫春生的矮小伙。他坚定地不先喊姑不开口,一句话喊上三五个姑那是稀松平常。再就是老面筋了。老面筋因着四类分子的成份,不敢明火执仗地喊我。但他有他的招儿。常常是,四顾无人时,或是忙里偷空时,他冷不丁地从斜刺里窜出来,腻腻而重重地喊我一声:“俺姨!”有几回吓得我不轻,要跟他翻脸,他又是作揖又是陪笑,把我弄得很是无奈。

  一次我去公社开知青会,他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鬼头鬼脑地从怀中掏了几个桃递给我说:“这桃,是在俺二舅家偷的,给!”

  我一见桃便眼开,高兴地说:“老面筋,你真好!”我那时确实馋得慌。一日三餐粗粮,尤其是那秫秫面打的稀糊糊,真是“洪湖水,浪打浪”,早吃怕了我,吃得肚子愈鼓饿火愈炽。

  见我吃着桃,老面筋咽着唾沫,喉结一上一下地抽动道:“这桃,俺一个也没舍得吃,都给你留着哪,谁叫你是俺姨哩。”说着,他忽地吸溜了一下鼻子,恨恨地说:“可老队长不让俺喊你,说俺想腐蚀你……俺姨,你说俺们这亲戚有假么?俺是那种人么?”说完,他扳起手指头就要跟我“侃辈儿”,我忙止住了他。我说:“你就这样偷偷地喊,谁也不知道。”我当时的真思想是:只要有得桃吃,你尽管喊,喊我啥都没意见。

  不知是“人穷辈份低”还是怎么的,我总感到当时村上一些人在我面前有掉价和“卖辈儿”之嫌。以我当时恁小的年纪,赚了许多“姑、姨”之称,实在是有些僭越和折煞我。

  譬如老面筋吧(他当然不仅因为穷,还因为成份不好),我初见他时,他已三十岁了。整个儿大我一倍,却在我面前作出一副卑恭、委琐的样子。印象最深的是他那皱巴巴的人民装,油渍斑斓,光可鉴人。鼻孔里常有清水鼻涕,不时地吸溜,不时地用手背一抹。最堪称一绝的是他的吃相:屁股朝南一撅,端起大海碗便呼噜起来,吃得山响,极有气势的样子。那时上工前,时兴背一段“最高指示”。老面筋成份不好,总让他背最长的、最难的,可总也不见难倒他。他照例背前要一丝不苟地拉开架势,酝酿好感情,然后才有声有色,有腔有调地吟诵起来。那份认真,那份虔诚,那份抑扬顿挫,激情澎湃,真比演员背台词还卖力。村上人既看不起他,又爱拿他开心逗乐。他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有时间敬人家点驴头不对马嘴的二百五话,有时干脆目光空洞,神游八方,来个傻不叽叽的傻冒样儿。在人们的卑视与戏谑中,他早已变态扭曲,成为一块既麻木且皮实的“老面筋”了——这也是他的绰号的由来。

  “老面筋,你结婚了没有?”一番酬酢之后,想起老面筋已是坐五进六、花甲在望的年龄了,我关切地问。

  “嗐,不提这个了!”他吸溜一下鼻子,无限伤感地说:“那年头俺成份不好,谁跟俺?如今过好了,又老罗……”

  “咦?不是有个云香姑娘对你不错吗?”我突然想起当时村上有个缺心眼,长相一般的姑娘,似乎对老面筋有点儿意思。

  听我提到云香,老面筋的头陡然耷拉下来,低低沉沉地说:“早死了。”
  我一愣,遂又想起云香的爸——一个“有争议”的大队干部,我称作“大表叔”的人:“那大表叔呢?”

  “也死了。”

  什么?也死了?连锁反应,使我一下子想到大表叔之所以沦为“有争议”的人物,那被争议的核心事件的“大辫子”——一个三十多岁梳着两条长辫的中年寡妇:“大辫子,她还好么……”

  “跳河淹死了?”

  怎么?都死了?!我惊愕地瞪着老面筋,只差没说:怎么你还活着?真的,若论过日子,谁都不该死,他最该死,因为他过得最不景气,最四面楚歌。可如今,该活的都死了,像是该死的,却活得挺滋润。

  下放不多久,我便听说,我们村有个“王八村”的外号。从东到西,说每家都有老娘们养汉,老爷们当王八,那太邪乎。说隔三家数一户,八九不离十。

  最爱与我叨叨、扯“老婆嘴”的是一个剪着“二刀毛”的叫大枝的长舌妇。她仗着是军属,平时看人总是白眼珠多,黑珠少,一副藐视的样儿。对我还处不错,时不时地在我跟前扯扯这家的姑娘养私孩子,那家的老公公“扒灰”,再不就是谝谝她男人的官有多大(也就是个“小连长”),她得的确良衬衫有多货真价实。

  凭心而论,起初我对大表叔的印象是好的。他是长辈,又是大队干部,虽说“寡言笑”,长得有点刁钻古怪,但人心还挺善,对我还挺好。就是他第一个向生产队提出给我五分工不合理,说我大小是知青,应与知青同等待遇,给八分。可自打大枝给我说了他的“丑行秽事”后,我便对他另眼看待,小觑多了。

  记得那时节,村里夜半三更常有“闹鬼捉鬼”之声。风声鹤唳的,又是打锣,又是举火把。于是,鸡跳了,狗叫了,孩子哭了,人们呼拉拉都往外跑,直闹得人仰马翻才收兵。有一次,我也壮了胆跟去“捉鬼”,鬼没捉得,我的鞋却掉了一只。

  那时不仅“捉鬼之风”极甚,人们议论起“鬼”,议论起“男女奸情”,也是乐此不疲。提起那些“淫夫浪妇”,大家总是不惜舐皮论骨,使用最能“霹淫雳丑”的词儿。似乎这些“狗男女”真是十恶不赦,亵渎了他们共同的祖宗一样。

  蹊跷的是,尽管这类“丑事儿”明显地遭到公愤,有身败名裂之虞,却就是不绝发生。并且只要一露馅儿,便不是这个上歪脖儿树,就是那个跳河。我在那里短短二年,就有一个喝敌敌畏的,一个投河未遂的。

  说到那个河,是很可以书上几笔的。那河叫菱角河,环村而流。每到初秋时节,菱花点点,绿叶亭亭。待到八月十五前后,便家家撑上木盆,去河里打捞菱角——对我和村上的小孩而言,那是一年中最开心的打牙祭的好时光。

  村上的老辈人却不这么看。他们认定那条河是孽河,那河里的“死鬼”多得数不清……

  “云香是为你死的?”稍顿我问。

  “不,因为他爸和大辫子死后,大家拿她嚼舌根,她咽不下这口气,就跳河了。”

  “这些年还有人跳河?”

  “没有了。”

  “为啥?”

  “现在都开化了,谁跟谁好谁也不管。再说大家都忙着致富,谁还顾利偷汉睡女人?”

  老面筋说得理由十足,我却因此陷入深思……我得承认,老面筋带来的一连串噩耗,确实使我震惊不已。它迫使我拨开岁月的烟云,站在今天的高度上,对昨日的那些非正常现象,做一点理性的思考。

  从人类已知的经验来看,物质的匮乏,总是与精神文化的匮乏连在一起的。越是贫困的地区,人们的群体素质便越呈现非理性和动物性,越流于原始的肉欲的浅层次。同时,还因为缺乏以文化和修养为基础的道德自省力,这些贫困地区的人们,平衡机制和心理承受力都很脆弱,自我人格力量更谈不上。加之这种贫困地区多以封建乡土家族为基础,人口具有流动性,一旦“东窗事发”,当事者便觉得在本地不能混了,对他们来说,选择一死了之,或许是逃避现实人生最无奈最终极的出路。

  因为急着赶路,老面筋一再谢辞了午饭。临走匆匆掏了包菱角放在桌上。这菱角一再使我想起云香姑娘,想起大表叔、大辫子,想起情死于菱角河的无数痴男怨女……是的,多少年过去了,终于再没人对他们的是非曲直评议了。他们的死,对昨天而言,是一种必然;对明天而言,未必不是一种牺牲——人类文明在进步的同时,总是要付出惨重的代价的。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