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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浮载沉的大客车,在一个丁字路口忽地打了个滑,□(九加勺)了个蹶子后,又趔趄着喘息着硬着头皮往上爬着。
千山磅礴,险象环生-——平均海拔四千公尺的滇北高原。我只是不住地在心中默祷:上帝保佑,一路平安。
中原大地,此时正是七月流火的盛夏。这儿却完全是一派成熟透了的高原秋色:深红浅黄的阔叶林木,无端飞落的清雨,飘忽的云,氤氲的雾,以及山间栈道上间或闪烁的少数民族姑娘……这所有美丽而原始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对于那些有着猎奇心理和浪漫情怀的旅游者来说,不失为一种佳境,一次妙旅。
可我跑来凑的哪门子热闹。
我早已过了那种看见地图就心痒,听到火车叫便坐不住的年龄了,也早失去了那份心游万仞,撇下三岁幼子,来到这峰峦迭嶂的滇北高原,难道就是为了体验一下攀山的险趣,死亡的感觉?
当然不是。我是来朝拜的。我要到那位于千山环抱下的高原湖泊——泸沽湖去朝拜摩梭人的居息地——中国最后一个母系氏族社会群落。
大客车嘎然一声停住,司机转到车后撒了泡尿,提着裤子对大家说:“前面又塌方了,走不了啦。”
这是第几千几百几十几次塌方了?从旅程开始,火车被卡壳在贵昆铁路上起,这一路便晦星高照,要多不顺有多不顺。不是有塌方,有泥石流,就是险些撞车、翻车……一路揪着心,一路跟着怕。最是让人胆寒的是在大理至丽江的公路上,一块傻头傻脑的大硌石打着滚呼啸着与我们的车擦边而过,也就是正负几秒钟的事吧,一车人险做石下鬼——不成肉泥,也成齑粉。
我来的不是时候,云南正是雨季。
宁蒗县民委办公室。
陪同我前来的云南民族出版社汉语室主任李光云正与民委负责人远兜远转地在谈话。
昨天我们已不幸地探得消息,由于近日雨频路障太多,去泸沽湖的旅游车已停开。情急之中,光云兄决定带我去闯县委,到民委去碰碰运气。
“麻烦您们能否弄一辆小车?”我打断光云兄的弯弯绕,直切主题。
民委负责人瞠然望着我。
良久,负责人醒悟:“嗳呀呀,到哪去弄车呢?再说路不好走,就是弄到车也不成泸沽湖……”
看来不略施点小计来点邪门,要去泸沽湖是困难了。我掏出本陈年旧月的记者证,如此这番地告诉负责人,我们不是一般的观光客,而是要去采访报道的。
负责人总算被我说得活动了心眼。又拨电话又找人,乱忙乎一通,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县委仅有的几辆小车全出去了,就剩一辆,还是坏的。
最后的希望已成无望。
或许,我命中注定与泸沽湖无缘?或许,朝拜之路从来都是这般磕磕绊绊,充满着曲折充满着坎坷?
人在绝境中,往往会有些突发性思维进现,我倏然想到,何不试试出高价租私人车去呢?
钱能通天。民委负责人初试即爽——一辆北京吉普车俄顷便到。
绝处缝生。
山,仍是峣峣而岧岧;路,仍是窄窄而淖淖。吉普车每爬一步,都大喘粗气如牛负重。
这是最后的斗争了!我在想:几千里路云和月,几多风险与失望,如今,泸沽湖终于在望!
我油然联想起那年在新疆看到的,那些背着馕,顶着炽日,不辞万里去参加朝拜活动的穆斯林信徒们。我想起那些为着某种信仰和信念,掩埋于风沙古道上的香客、僧侣、商贾及戌边将战士的簇簇白骨……人类任何带有朝拜意义的旅行和活动,只有在付出代价,在历经生理和心理的极端磨难尔后,才具有忠贞和虔诚的含义。正是在这个层次的意义上,我的多灾多难的泸沽湖之行才显得有价值,将来在回忆时才够味,才有咂摸头。
怀着类似“近乡情更切”的心理,我很希望开车的摩梭小伙谈谈他们摩梭人的生活习俗及母亲大家庭的种种趣事。
然而,摩梭小伙的谈话兴奋噗全不在这儿。
他感兴趣的话题是要为摩梭人“翻案”——即摩梭人应叫摩梭族,既不是纳西族支系,也不算彝族后裔。他只属于他自己,自古就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和风俗习惯。
这么个历史大悬案,蒙他看重,欲托授于我们。并说:“你们么,若帮我们打赢这场官司,我们摩梭人一定要为你们树碑立传!”
树碑立传虽是上等好事,怎奈我们人微言轻,只怕回天无力,翻不动此案。
正聊着,开车小伙忽地眼一亮,指着前面一座卧狮般的大山道:“瞧,格姆山,我们的女神山!”接着小伙告诉我们,每年的农历7月25日,摩梭人都要到格姆山去朝拜,举行祭祀活动,以乞女神保佑人口兴旺,庄稼丰收。
格姆山我虽不熟悉,但人类社会心智与文化发展的一个共同点,我是略知一二的:即都是从原生的女神崇拜和母体崇拜迄始。
在人类最初的社会形态中,人生在世所认识的第一个最亲的人便是母亲。母亲给予个人以生命,给民族以繁荣。正是基于对女性的生殖力以及女性生理属性优势的尊崇,母体崇拜成为人类宗教中最初的崇拜。及至后来人类有了神的观念后,进而又发展成了女神崇拜。如果寻根溯源的话,人类诸神最早的起源应当是并且必然是女神,人类最初的文化应当是并且是从女神崇拜女性图腾发展而来的。
因此上,说女性是人类的肇始,老根,老祖宗,老老外婆,怕是不会有人异议的吧。中国汉语中最早的排列有序的雌雄、阴阳之类的词汇,都再充分不过地证明远古社会的女性优越地位,证明了“天下男人女人生”的不移真理。
关于女神的联想正在兴头上,眼前豁然闪现出一泓碧蓝——泸沽湖到了。
火塘里的火悠然地很文气地燃着。
我们依礼从俗,遵循到摩梭人家作客不许空手的古规,带来了烟、茶、酒。
这是一个典型的母亲大家族。女主人叫娜布措姆,五十多岁,呈轴线状皱纹的面庞上,闪着一咱慈祥的极动人的母性光辉,她正款款地边在火塘上煮着酥油茶,边与我们扯着摩梭人的昨日今昔。
我们用大碗喝着一种用包谷酿的的苏玛酒。这酒黄澄澄清冽冽,类似啤酒与黄酒的综合味。貌似低度酒,喝来却颇醉人。我只呷了几口,已觉得发飘走神了。
娜布措姆大妈告诉我们,这个家庭共有七口人,全靠她撑持着。她和老伴终生恪守摩梭人的古典婚俗:阿夏婚。“阿夏”,在摩梭语中是女伴的意思。阿夏婚的特点是男不娶女不嫁,男子只是在夜间走访留宿女家,白天仍回到母亲家。所生子女归女方,男子没有抚养孩子的义务。随着现代文明的输入,如今摩梭人的婚俗已有了改观,除了古老的阿夏婚个,又发展了“阿夏同居婚”和“正式结婚”二种。
喝着酒聊着天,大妈的酥油茶煮好了。香酽扑鼻,诱得我精神为之一振。过去只当酥油茶是藏胞的专利,却不料摩梭人也喝它,看来正是这种长期多元文化的相互渗透相互融汇,才形成了各民族既相似又相异的文化生态圈。
遗憾的是,酥油茶远闻喷香,近喝却膻得叫人难以下咽。想着这是主人的美意,怎么也不能辜负,不能拂逆,便一攒动一仰脖一口气猛灌下去半碗。
大妈开心地笑了,我也跟着欲笑,怎生一个反胃,险乎又将那半碗酥油茶倒将出来。
我不敢再笑。遂心生一念:在大妈家木屋前拍张照片留作纪念。我对摩梭人的造型别致,一色以圆木垒起的木屋很感到兴趣。它的外观有点像仰韶文化半坡人的长方形土屋,又很像阿尔卑斯山下的古典欧式木屋。
一位在泸沽湖畔刚结识的叫赵翠郁的来自台湾新竹的女士,满足了我的心愿。她不仅为我和大妈在屋前拍了合影照,更把一个摩梭母亲的形象地久天长地留在我的记忆中。
我很惊异自己在泸沽湖有种奇特的感觉。没有陌生,没有时空差,也没有什么民族方面的间离感,有的只是形容不出的熟稔、温馨和深深的恋情。
泸沽湖汪洋万顷,恁遥恁远,如圣母般的水净沙明。世事惊涛,在这里化为一派和煦怡人的薰风。
我要特别写写这里的风。我觉得,这里的风都是典型阴性的。它是那么温柔地、软软款款地、盈盈复脉脉地飘拂着。那般女人味,那般地阴气十足。你可以认为是母亲在轻轻抚摸,你也可以想象是外婆在慈爱摩挲。
确实,泸沽湖洋溢八荒都透着一股安详、永宁的和平之气。尤其是夕阳西下时,那湛蓝的湖,逶迤的群山,静如处子的原始乔木,以及霞光波影中划着猪糟船的摩梭姑娘小伙……都使人感到像是回到了人类的初创时期,回到了亚当夏娃的乐园……
这种感觉是没错的。由于母系氏族公社不存在父子、婆媳、妯娌等复杂关系,所以也就没有闹分家、分遗产的诸种矛盾。家中一切财产及日常生活,均由母系统一主管安排。母亲谢世,家中女儿都者为继。母系氏族公社一个最突出特点是,以血缘为核心,各氏族成员牢牢团结在母亲周围,人人互助,和平相处,没有压迫和战争,也没有强加于氏族成员身上的法律和刑罚。可以说,母系氏族公社是人类原始社会中最完美和谐的社会形态。
带着一种“返祖式”的近乎走娘家,重返外婆家园的感情,我逆历史长河而上,追寻着女性社会地位的兴衰柘荣脉络……
不谦逊地说,人类之所以有今天,最初还是受惠于女性。是妇女领导氏族摆脱了采集游牧的生活,是妇女在长期实践中,用工人的方法把可供食用的植物再生产出来,从而发明了农业。随着农业、畜牧业和手工业的发展,男性在这些部门渐居主导地位,从而取代女性,逐步过渡到以男性为首的父系公社。正是父系氏族的出现,人类才第一次产生了阶级和压迫,氏族内部才有了私有制,才失去了民主自由的空气,才绵延不断地爆发了一次次战争……
父权制的形成对人类历史的发展是一种进步,但对女性,未必不是一场劫难。最初的阶级压迫就是随着男性对女性的奴役同时发生的。
以男子为中心的千年一贯制发展到今天,虽然在动形式上有了巨大变化,但在本质上,女人仍是从属附庸地位。
只有在泸沽湖,只是在泸沽湖,女人才真正有着一方属于自己的领地。
徘徊在泸沽湖,置身于母亲般的摩梭妇女中,我愈发强烈地感到,这儿更适宜于女性观光者(那些大男子主义当然也该前来涮涮脑子)。因为,这儿更是女性失去的天堂,失去的圣地,这儿更像是女人的精神家园。到这儿来重寻以女子为中心的大一统天下,重温以母亲为轴心的氏族公社的那一份和睦、安泰与友爱,对于现代女性来说,当是一种极有意思的强化女性自我意识的活动。
眺望着如梦如烟母亲河样的泸沽湖,我在做着如是想:假如历史能够倒转,假如人类又回归到母系氏族公社,那该是怎样一种情景哩?最起码,人间会更多一份友爱和温暖,人们会更多一份理解和同情,因为女性的本质是仁爱和奉献。伟大的母爱,历来是和平的象征,人类赖以存活的摇篮。
离别泸沽湖的时候,我的心中满含着感动。我对这块具有母土意义的红土地,怀着一种难以尽诉的深深的依恋,就像我的一缕血脉,已经注入了这里,我的一部分生命,已经留在了这里……
做女人做了半辈子,写女人也写了一大本,只是在今天,在泸沽湖畔,我才对女性的生命形式有了本质的把握,我才在思想的深层次上,对女性的性别意识有了强烈的感悟——才真正领略了女性最深沉的美色!
无论未来世界历史怎样变迁,对于女性的尊敬,对于母亲的崇拜,都应是每个国家每个民族的基本素质和美德。
毕竟,正是由于女人的生殖,人类社会才得以繁荣兴旺,生生不灭;正是由于母亲的血乳,一代代伟人和英雄才得以孳孳不辍,耀古烁今……
永远感铭她们吧——感铭女性,感铭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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