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谁说的?女人有了孩子,就拥有了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挣来不易。
打从儿子入世后,我便不是我了。
眼一睁开就连妯转,泡在奶瓶奶粉尿布垫中不能自拔,直忙得昏天黑地,里外不是人。
也曾订过美美的计划:一满月就狠抓形体恢复训练,每月写两篇散文,做到写作带孩子两不误……
说的跟唱的似的,惜乎分身无术!
形体训练早撇在一边,每月两篇散文,也泡汤告吹。
最是恼人的——从前常逛书店,如今却是久违得惨了。
于是就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去一次。
揪住个星期天的早晨,一顿猛捶,儿子他爸总算从梦国里醒了。
“今儿个我要去书店一趟。”
“那孩子谁带?”
“你带!”
“我哪能带得了?哪有大老爷们带孩子的?”立竿见影就拉下了驴脸,惯例老套又甩来了这句。
我没来由地像团毫无理智的火,一下子窜起来了:“谁指派的。带孩子是女人的活?”
懒得再跟他打嘴会仗,也不再理会儿子的楚楚可怜相,心一狠,腿一拔——走人。
快一年没染足书店了,面目全非了。
留心了一下,在充橱盈架空前多起来的人文科学的书中,有相当的比例是写女人的书。
再细细游览,写女人者多为男士。一个个又俨然以“女人通”自居,且看上去“品位”够高的。
顿生疑窦:莫非写女人,也是当今一种时尚,一种流风?
不由悲从中来。进化到如今,想不到“细腻”的女人如何做女人,倒要讨教于“粗糙”的男人了。
就算女人是“一部写不完的书”,就算把女人掰成十八瓣来写,也犯不着那么多的人来抢饭碗,那么多的大男人来凑热闹。
窃以为,真正写女人,写得最地道,最入骨子的,还是女人自己。法国西蒙·波娃的《第二性——女人》就是我所见过的所有写女人的书中最精到的一本。
写女人者,除了波娃,天下无人。
出于职业好奇,我还真“认真学习”了几本。原来都是一个陈辞烂腔:什么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
掩卷很是怀疑,这些著书之人都是何等人,何等面孔?如此大言不惭地对女人做如是说,他自己到底又有多少成色?
在此小录几则,以窥其意:
“女人的魅力在于温柔。”
“贤妻良母型的女人是女人的最高境界。”
“一个具有男人头脑的女人,反而使男人害怕。”……
白纸黑字的怪轻巧,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年月了?很有些蹊跷的是,中国人在追赶时髦方面向来是不肯认输的,何以独独在对待女人的问题上,却是千年一贯制地雷打不动,不会来点什么“意识更新”呢?
且就说这温柔吧,温柔本是女人的天性,是女人谁不会温柔?然则温柔要有条件,要有时间。现在男女都是“上班族”,谁不忙得跟头流星的,得一点空闲,还留着喘气哩哪还顾得上去穷讲究个什么温柔?
最善于温柔者,莫过于十七八世纪法国上流社会的那些“有闲有钱”阶级的女士了。
成天泡在沙龙里,裸着性感的粉肩玉臂,边听着古典音乐,边欣赏着印象派的画,边露出色迷迷的娇情媚态……
那才叫温柔呢。可惜错过了年代,更可惜“国别”不同——中国不是法兰西。
贤妻良母这一词汇是“老国粹”了。中国的女人们算是今生来世都“受用”不完了。这一词汇的发明者,定然不会料到它有如此神奇的魔力,竟能传千秋万代而不殆吧?
它是真正的“杀手锏”。多少女人因了它,在忍辱负重中从“十八岁的少女熬成婆”。
女人的生存价值,在这里,被贬成床上的工具和传种奴隶。
大凡达不到此要求的女人,便有被逐于女人族类的危险。
常浩叹这世道太不公平了,怎的就没人发明个“贤夫良爹”这个词汇呢?让他们也去尝尝这个中的滋味——不把他们累得抽筋吐血才有鬼哩!在贤妻良母这个不折不扣的词语背后,那是牺牲,那是劳动力,那是永远带不完的孩子做不完的家务,那是永远的忍气吞声,失去自我……
再也没有比第三句更让人闭气的了。
“一个具有男人头脑的女人,反而使男人害怕。”
明挑明说,这句话是冲着当今有知识有事业的女人来的。因为“有头脑的女人”,多半是这一层次的女人。
这是一个“最不幸”的女性层次。
据说,处于此层次的女人,“女性度”最低,男性倾向最强。
尤其是她们变成女学者女事业家后,她们更得贬值,更是无人问津了。
她们啃书本,干事业,耗的都是时间,哪还有空再去考究“贤妻良母”的学问,她们自然就够不上紧妻良母的格了。
倘她们想成为一个男人想中的女人,她们必需是这样的:首先要柔情似水美丽如画;要从美容方面的业余水平,上升到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困亲自给孩子洗尿布,亲自烹饪拖地板;要会织毛衣踩缝纫机,拿得起放得下所有的“女红”……可怜许多“有头有脑的女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女人,为了保住的谓的“女人味”,活得既像个男人又像个女人,活得好累好累,差不多要被撕成两瓣!
记得波娃曾有一句名言:“女人并不是生而为女人,女人是被造成的。”
人类历史已有千年万载保持男性支配、男性优越的社会了,女人们的“被造成”已非一朝一夕之功夫了。试看今日,女人不是仍被男人“造成着”、“雕塑着”吗?女人要想逃出男人的股掌,只怕生生世世休想了。
时钟敲响十一点了,不敢再谬论下去,万一被扣上个“女权主义”的大帽子,可就吃不消了。想到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子,想到胃口好得吓人等我回去淘米煮饭祭五脏的丈夫,逃也似地窜出书店大门。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