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肉”情结

  欲说此人,还需费点笔头。

  十二年前,省里举办过一次文学创作会。会上,各路精英轮流发言,全是大而无当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套话废话。但有个人,却语多不经,话多怪诞,很是突显不凡。此人打眼看去,就有异相之感。确切些说,有点不伦不类土洋结合的“杂和面”味。生的浓眉隆准、络缌大胡,一副准阿拉伯人的面目。滑稽的是,这副半土半洋的嘴脸,却又土掉渣地套了件中式棉猴。登着老保鞋,袖着两只手,让人怎么看着怎么绷不住笑。他发言时,我注意到,中气充沛声音浑厚,且擅长夸张比喻及情绪化语言。

  后来才得知,他外号叫“老厚”,与会者中唯一发补贴的农民作者。老厚看来是个“角儿”。吃饭时,大家都愿与他同桌。散会时,又都乐意找他嘻哈。他的极孚人缘,除了他的农民作者特殊身份外,主要与他的豪犷幽默天性有关。

  再稍后,又得知他是个颇坎坷且带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曾分别考上中央戏剧学院的导演系和上海戏剧学院的表演系,均因家庭问题都未录取。一直窝在农村,拖着三个孩子,缺衣少食。

  奇怪的是,他给我的感觉没半点过得苦海无边样。大大咧咧,谐语百出,就差象个“土幽默泰斗”了。那是八十年代初,人们的思想远没现时解放。老厚的遭遇虽很能打动与会女作者的芳心,但很少有敢当众表示同情的。唯我个“傻大胆、假小子”,公开对他的“落荒为鸡”扼腕长叹大呼不平。更不象样的是,吃饭时,我常隔着七八个餐桌,毫无淑女样地扯嗓大喊:老厚,到这来,我们这桌有肥肉!每每这时,老厚便喜不能禁乐颠颠地过来,屁股还没落座,筷子便伸向肥肉。

  之后的数年间, 再没见过老厚。 我因自己也过的五风十雨, 一些人生中的难兄难弟亦大多淡了交往。

  但我与老厚,注定还有一段未了孽缘。

  92年春,回故乡不久,我因事携儿去淮北。正在一打字室门口等一当地作家,忽有人匆匆往我手里塞了份稿子,说的很急促,说是等着要。我莫名接过稿,对那当地作家一肚皮不快。怎么突然给我派了个看稿任务,还十万火急地等要。这么厚厚的一叠,叫我立马看完,不承心要我的命么。心里不快,表面还得装作热情,毕竟人家业余作者不易。我硬着头皮用快速扫锚法边翻边瞎附会:嗯,这段不错,感觉对头.....

  就在我大有撑不过去之势时,那业余作者兀地大呼:你是王英琦?

  我猛抬头,怔怔望着他:你是谁?

  他突然上前一把握住我的双手:我是老厚!

  他是老厚?我心下一愣:我的妈也,他咋糟蹋成这副熊样?穿着件皱巴巴灰不叽的休闲服,两鬓染霜,胡髭糟乱,一副在沧海桑田中跌打滚爬了几辈子的落难样。

  我的双眼瞪成了玻璃球:你咋变成了小老头?在我的印象中,他也就比我大个八九岁吧。寒暄没二句,他问我怎么来了淮北,差点把我当成打字员了。我说我还把你当成了业余作者呢,让我看这么厚的稿,想把我累死。他哈哈大笑,拽着我就要我去他家好生叙叙。我说我还等人哪,他说等个什么鸟人,走!不由分说一下将我儿子掀到肩上,拖着我就走。

  到得他家,我被屋内的寒伧镇住了。除却一台国产彩电,可说是空徒四壁。尤其那面用废木箱子摞起的衣橱,更惨不忍睹地给人一风水轮倒转,又复僻倒退到万恶的旧社会之感。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就这个破寒窑似的家,竟还有心劲附庸风雅,到处扔的报废字画,当屋还拼凑个硕大无比的大画案,占了全屋面积的三分之一。

  看来老厚这家伙确实脑子有雾。客人到家,不递茶水,不思做饭,却心血来潮,一步窜到画案前,非要为我作画。我对此很是不能适应,但又不忍抹他的面子,只好干坐着傻等。须臾,他老兄总算画完,递我一看,画的竟是一母鸡与一小鸡。那母鸡俯首慈爱地看着小鸡,那小鸡小可怜样地偎在母鸡怀里__他画的是我和儿子。

  他总不会就让我拿画当饭吃吧?在我的一再催促下,他总算从超良好的艺术状态回归现实,又是杀鸡剖鱼,又是烧炒煮烩,忙得个手脚乱套、头朝地脚朝天。

  三四个月后。一个阳气勃勃的孟夏之夜。我刚找准感觉,运足文气,想一攒劲将篇“约你没商量”的稿子写完,门忽被拍得山响。我老大不快地开了门──竟是老厚天兵天将般降到!

  嘿,这回此老兄竟豪气一扫儒生酸,彻底地旧貌换新颜了:上穿一时麾浅咖啡短袖猎装,下登一贼光锃亮三接头皮鞋,头发用摩丝抿得一丝不乱,络缌胡染得黢黑、精心修葺复盖了下半截脸。这身装扮,使他显得出奇风度气派。既有英国上流绅士的噱头,又有美国西部老牛仔的魅力。一不小心,还真让人误以为是好莱坞男星到中国来体验生活的哩。

  这与我此前在淮北(包括第一次见他)看到他的那副草寇酸丁邋遢样儿,简直判若二人。我正怀疑这没准是假冒老厚时,他忽地凑到我跟前,一脸地阶级斗争样儿问:就你自己在家?我说哪能,老少爷们都在。他说走,咱俩到外面谈谈去。接着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象个成熟的地下工作者,把我拽出去了。

  我的神经紧张起来。说真格的,这些年我早没了“男人缘”,早没那种与男人“人约树梢下”的感觉了。倒是老厚风月埸上竞自由,一副有经验的战士样。东拉西扯,郢书燕说,没瓷儿找碴的瞎咧。他说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你叫我吃肥肉的情景么?我说我又没得老年痴呆症,怎不记得。他说我当时真感激你,你知道我那时在农村,几个月都沾不上大荤边。说着,眼神不对劲起来,一把握住我的手道:英琦,你那天突然出现在淮北,出现在我眼前,就象一轮红日升起在我胸中。我忙挣脱他的手,心虽卜卜跳,嘴却不经意地说:有那么严重?他说绝对有。他说那次会后,他一直忘不了我。前些年听说我嫁到河南去了,他象痛失了三个装甲连般懊恼顿足。我说准是那“肥肉”情结在作怪。他说关健是你不拿捏,不象有的女作者扭妮作态。他忽又告诉我,上次我去准北时他正闹离婚。我说你吃饱撑的,现在聪明人都不离婚了。他说我不离不行,前些年搞了个第三者,闹得沟满河平。我一听忙拿话刺他:哟老厚,想不到你还是个老风流哪?何时再喜结连枝,别忘了给老朋友发个喜贴。他却把脸一沉:别跟我开心了,那人早去沿海特区了。

  那晚后,与老厚又见了两面,不觉已是冬至初寒了。十一月一天,他突然兴兴头头地跑来,大声对我说:我离婚了!我反问,离了又怎样?他蓦地单膝跪地,潇洒地学了个外国电影中的求爱动作:我可以公开地向你求婚了。他说的玩儿似的,我听了亦不感到激动晕厥。虽然那晚出去我就有所预感,但要说到爱,我觉得火候早着呢。起码我自己感到尚未切中爱的对象──我和老厚似认真爱不起来,缺点那种所谓爱的神圣与激情。

  我承认,与老厚交个异性朋友,确实人生一大乐事。他天性的诙谐风趣,尤对我的性格路子。上回我去淮北,就亲见他随意说了个瓜田李下的俗俚趣闻,便把一胖子逗得滚下桌肚,差点笑死。他擅丹青、长书画、小说也写的不俗。尤其他的表演堪称一绝。学列宁斯大林能洋派到极致,学王老贵李二狗又能土俗的掉渣。他那一米七八的大块头,扭起女青衣女红伶的小碎步,竟能风摆杨柳船步生姿。偶尔出其不意一拍大腿学个银环娘黄世仁妈,真丑出国笑杀人。我曾笑对他说,老厚,你的幽默水平快能上吉尼斯了。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哪里,我那是皮相。要说幽默,你才是幽默的娘,我只是幽默的儿。我说此话怎讲?他说你上次在淮北即兴表演的那个王媒婆,真是丑到位丑到家了,就是赵丽蓉也得让你一码,我看文坛就要升起一颗丑星了。我这才想起那次在淮北文友家,宴后大伙非要老厚来个王大拴娶亲的绝活。演至一半时,已有两人高呼饶命。我被感染得竟也技痒,疯劲拿的,便也趁兴献上了早年剽学来的媒婆特技动作,乐得大家前仆后仰、满地找牙。

  老厚有几个经典笑话,广为流传。

  一次文朋诗友聚会,他几杯黄汤下肚,便出语无状颠狂疯痴。有一文友出于好心,劝他少喝两盅,否则伤肝伤肺。谁知他来劲了,接过话茬不能自休。从酒的起源到酒的酿造,从酒文化到烟文化,从杜康到李白......直讲得口歪气虚唾沫横飞。到临了,还重拍那文友一下:限你三日把酒戒掉,否则别怪俺老厚翻脸不认人。这话正好又被另一文友听到,便也跟着一齐劝那文友,急得那文友青筋暴跳拧脖直嚎:谁劝谁呵,我是酒盲!

  另一则更邪乎。老厚有个“欲书先散怀”的臭毛病。一天写得性起,怀散了不说,鞋也甩了,笔也扔了,仍感到不过瘾,干脆又将那剩下的半碗墨汁,也一个大豪放一仰脖喝完,最后还来了个漂亮的样板戏动作:“谢谢妈!”谁承想,当时喝的倜傥如神仙,事后不美妙了──连拉了五天黑尿橛子!

  还有个文革中的著名轶闻,更让人绷不住喷饭。

  那是祖国山河一片红,妖魔孽障午翩跹之时。淮北地区象全国各地一样,亦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当时,一封给毛主席的致敬电愁煞了军代表。走马灯样连找了十来个人试读,不是乡音太重,就是吐字不清,再不就是普通话不过关。有人情急中推荐了老厚,军代表大喜过望,当即拍板:事成之后不论成份安排工作。

  老厚应召而来,小试几句,便令军代表倾倒。正试开读前,老厚不知哪根神经出了岔,突然提出要来二两老白干,才能更出色完成伟大革命战斗任务。军代表一听眉毛倒拧,正色道:小伙子,你不是在开国际玩笑吧?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喝酒,你的酒瘾也太大了吧?老厚说:我向毛主席他老人家发誓,我这会要喝酒,是想借酒垫底壮胆,把致敬电读得更棒。军代表说:不行,你还是先读吧。读完了,我派人给你送两坛酒去。老厚一听急了说:那我自己去喝点就来。说着,不待军代表发话,拍屁股就走。弄得大伙儿只有虚位以待。

  两袋烟时过去了。军代表实在捺不住了,便派人去找。终于在一不远处的小酒店,寻到已醉的四仰八叉、烂泥样的老厚......

  这么个畸人怪物,试问哪个女人“色胆包天”敢跟他搞对象?

  我曾跟他开玩笑:老厚,向我求爱有个条件,先把你的“将军肚”(虽然只是小号)干下去,再把俯卧撑做到五十。他答的嘎崩脆:一言为定!

  一周后,我从河北承德开完散文研讨会路过淮北,他去车站接我。一打照面,我大惊失色:他人整个瘦了一圈,小号将军肚早瘪进肚里去了。我向他讨教减肥绝招,他得意地说:我连喝了六天馊啤酒呗。说着,兀地匍匐倒地,一个大憋气连做了五十二个俯卧撑。

  说实话,作为男人,老厚在有些方面还是很出色的。尤其外表上,上帝似对他格外惠顾。他长的阳刚十足线条极硬。脸上假深沉起来,不怒而威正气逼人。加上炼俯卧撑喝馊啤酒又抓下去十几斤膘,他的体形更显孔武有力堂皇雄魄。他也确实倾倒不少老妇少女。有回竟还有个奶油小生,亦被他迷得一路尾随至我家,非要跟他拜兄弟套哥们,肉麻地吹捧从未见过风度这么好的男人。曾有好几位导演相中他,请他拍电视电影,他坚辞不干。我至今尚吃不透他拒绝的真实动机:或许早年伤害太深,或许已觉复出太晚,再或者就是病入膏肓的逆反心理。

  他对现实基本持批判否定态度。对社会上那些窜门子、送束、官宦门前行匍匐的奸佞小人,对那些黑吃白拿酒池肉林靠厚黑之术拔尖称霸欺世混世的官僚恶霸恨之入骨。并常借颠狂酒意左丈右绌掀桌大骂,吓得举座悚然狼奔豕突。他对文坛上的文痞文侩文混混,对那些从饱嗝声中发出的假呻吟强说愁、以及无聊的楼头小品窗下随笔,皆痛恨之极,一概视为贫血与弱智文学。他认为,那些小男人及小女人的浅白俗滥刻意轻软纤小、且小而无当的所谓散文,是“快餐散文”和“侏儒散文”,是厨娘的趣味和精神的屠埸。他尤不能容忍电视上那些扎着小辫露着肚脐眼煽情媚众的浪男妖女。不能听他们娇揉造作的淫腔嗲唱,不能看他们倚里歪斜假装觅死觅话的侈靡相。每当不幸看到这些镜头,他便愤然关上。

  他对老子的清静无为、庄子的逍遥自适甚是崇往。对魏晋才子、青藤八大的潇散狷介最为心仪。对有朋友送他的“老卧、老厚、半仙、大侃”等绰号很是认同得意。他的本性似更近村夫野莽流氓无产者。他常挂嘴边的话是多大的钱算有钱,多高的名算有名;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他的处世之道是:半是世俗半高雅,半分清醒半分醉。这些观点应当说都有相对道理。只可惜它们不是理性思辩的产物,而是唯我所用的实用主义。

  我对他的感情较为复杂。他的男子气豪侠气,他的狂放无羁的天性,颇能打动我的心曲。他的艺术感觉直观洞悉力更远在中常之上。他是第一个看出我是无限简单又无限复杂的人。他说:你是最丰富最难对付最五迷三道最善于制造矛盾解决矛盾的女人。和你谈恋爱,铁打的男人也能累死,不过也能得到最大感受和乐趣。把你攻下了,也就有能力攻下千军万马的女人了。

  依我看,爱的内驱力除了生物本能种属繁殖的冲动外,主要是个体灵魂渴望情感渴望圆满渴望充盈的精神需求。以获得对有限人生的归宿感、永恒感。爱既是外在阳光和内在温煦,也是生命能量的巨大释放和转换。

  爱在本质上更是一种情感和意志的行为。是以自己的全部对另个人的全部所作的承诺。它包括忠贞责任义务等诚信的品质。它还应具有温柔细腻欣赏等对爱的艺术无限追求和关注的情操。他不仅是两个生物身体的交合,更关涉两颗心两个灵魂的互洽互融。

  恰恰在这一点上,我拿不准老厚。我看不出他有多少温存诚笃的品质,在多大程度上有自觉的“爱的律令”意识。与他相爱,我会有种凌空蹈虚没抓没挠的感觉。再者,我已敏察到,他的性格气质具有极不稳定的化学元素,他的双眸常迸出迷狂的病理性激情。这些因素,都阻止我对他的感情进一步发展。另外,我和他的接触,已是非蜂起,引起周边舆论。有贬损者,亦有褒议者。肯定赞同者少,否定反对者多。特别在他的生活地淮北,更是十之八九的人对我和他的交往大惑不解大失所望。有来电话直接诘问的:你怎么跟那个神经病搅到一起去了;有写信明挑明说的:你在淮北读者中名声极好,可别坏了形象!

  我对此种种责难非议完全理解。除却老厚自身的毛病痼疾外,人们主要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我好歹是个沽得些虚名的作家,而老厚直到我此次与他邂逅,还是个闲散的“无业游民、待业中年”。这种职业身份的巨大差异,在他们看来,就象穷小子想娶地主女儿样天理难容。

  在对人及择偶的理解上,我有点与众不同。我从不以人的社会角色外在职业看人判人,我更关注人的灵魂能够达到的深度--并以生命力在抵御外部压力时所能承载的力度为至高标帜。即也就是说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与何种意义上保有自己的独特性和完整性。

  对老厚,他外在的条件我一概不管,但我不能不在乎他是个怎样的“人”?他有自己的道德维度价值尺度吗?他有自己的生活准则处事原则吗?他有爱的潜能(广义)及可塑性吗?

  我不否认对老厚我有种“探源”欲。他的怪诞不经的异秉气质,他的逸出常规的生存形态(如至今尚无正式职业。而凭他的才智,这是最起码的),都使我对他产生天生的好奇和职业的兴趣。我想了解他的生存本相,发掘他的苦难根源,以便加深我对人对人性的理解。

  92年岁未,一个偶发事件,使我和老厚的关系有了质的变化。我的情感天平开始倾入他的引力轨道。

  某天一小偷正偷窍我的钱包,被我发现。倘我一笑了之或幽把默:兄弟,缺钱花,尽管拿!啥事都没有了。偏我个不晓世面行情的愣女子,反倒正经八百地斥了句:你怎么偷人钱包呢?于是乎,立马赢得那歪小子一顿拳脚如雹、恶语加身,半天没爬起来。尤令我寒心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竟无一人怜香惜玉拔拳相助,这更使我感到一个弱女子在当今邪恶社会的无力与无助。

  我在电话中向老厚痛诉了此档子事,他连慰不止,并当即决定返回合肥。他那时刚在深圳弄了个玻璃工艺厂。女人总是富于情绪化的。老厚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男子气,很让我感动,我对他的感情呼地升温升值。

  我何尝不想有个男人有个家。我何尝不想有个靠山有个港湾有个宽肩有个臂膀与我共渡苦舟。特别如今社会失序,世风日废,人妖人渣人豸人兽神州泛起,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坑蒙拐骗假冒伪劣,什么缺德事都不缺。

  有阵子我居家一带盗风炽,梁上君子猖獗。考虑到我家在一楼,又老的太老,小的太小,严重缺乏战斗力,我八方求人,总算从一女友丈夫(搞保安的)处弄到把驴年马月、象是中世纪的半残废手枪。丈夫同志手把手地教了半晌,一觉睡醒,我却忘个净光──上子弹先扳哪个机关暗道全乱了套。有心请教儿子,又怕子弹不长眼,万一蹦出来伤了他小人家可怎生了得。一急眼,干脆把子弹扔了,光剩个空枪,夜夜枕着。万一贼们出现,虚晃一下,没准让他魂飞魄散望枪而逃也未可知。

  自从我蒙耻被小偷白揍了顿后,阶级斗争意识陡涨,“安全需求”上升为生存第一需求。这年月,一个孤儿寡母老病弱小之家多么需要个保护伞庇护神─一一个能镇妖除邪的男子汉呵。我燕子衔泥般艰崐辛地筑窝,为的还不就是想找个具有安全感、能依托终身的男人好好过日子,把前半生的不幸在后半生补回么?因着不知哪辈子的“肥肉”情缘,现在既然老厚对我情耿耿意绵绵,就算他怪癖百出穷酸潦倒,人性弱点一抓一大把,我也得依从某种不可知神秘命运的必然性,随缘任运,屈尊俯爱,凶吉祸福全由它了。

  何况,我当时的实惠想法也确实多于浪漫情调:怎么说,老厚那门神样魁伟的身板,那假洋鬼子黑手党三K党般唬人的架势,对消弭我日渐其深的恐惧心理,对安抚全家老小的身心健康,不啻是最有效的镇静剂和定心丸,具有“飞毛腿导弹”的威力。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