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我的小九九算盘,很快使我陷入自织自殁之网。
本欲“引神进门”,不料竟是“引狼入室”。
相处伊始,坦诚讲,老厚还能委曲求全为爱奉献。每从深圳归来,还能帮我干点家务,管管老小,谈点文学艺术,讲点特区新闻。高兴劲上来,也能免费为我抄点稿子。我最有兴味的事还是听他谈自己。我一个劲地掏他的故事,挖他的老底,发掘他的灵魂,以便从中找出有价值的东西。对人的兴趣,对人的命运的关注,永远是我不变的天性和不倦的创作源泉。
当老厚说他为了谋生,曾当过流浪艺人,走遍北中国土地时,我特别动情。为了赚得几个铜板,他饮风沐雨,夜宿街头。有时说书说的舌干唇燥目眩神昏,也舍不得喝碗水吃餐饭。有回他花五角钱买了双顺拐的鞋,被一听众当埸奚落出丑,气得他狠揍那听众一顿,鞋也扔了,书也不说了。他曾把奥赛罗改成刘富贵,于连改成黑蛋,安娜改成秀芝,朱丽叶改成李香香......一个曾同时考上两所中国最高艺术学府的高材生,迫于生计,不得不流入荒 村陋邑,遭人唾弃,受人白眼,在那“斜阳古柳赵家庄”,学那“负鼓盲翁正作埸”。这光景够惨的了!最使我痛彻、也最令他羞辱的是,为了谋份工作,他这个曾被最高学府录取的人,却不得不在一群既不知莎士比亚,也不知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土老冒的睽睽监崐视下,即兴表演。当他又拿出当年高考时的《老人河》、《三套车》、《满江红》等中外名歌名曲时,那些高梁棵里的土拨鼠冷嘲热讽开了:他烧包个啥,故意懵俺们贫下中农。他连梆子戏推子戏都不会,还卖个啥能?这样的人要占领无产阶级革命舞台,红色江山肯定垮台!
每当老厚说到这些苦难经历时,我除了深表同情和义愤外,更想知道他在厄运前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他分析过自己不幸的根源么?他守住自己人性的尊严、并以不懈的奋斗改变厄运么?我承认,我失望了。老厚几乎没有与命运和逆境抗争的自觉性和主动意识。上帝虽赐于他一副伟男人的身躯,却没有同时赐于他一颗坚强深厚的心灵。
我与老厚间出现了裂罅。
首先,我的勤勉与他的懒散;我的用志不纷与他的患得患失;我的自律性责任心与他的宽于待已马虎对人;我的追求极致完美(他后来干脆喊我“王极致”)与他的“大写意大囫囵”,都形成两极强大反差。
而且接触愈多,他身上人性的弱点和“生存性分裂”也暴露得愈多。自尊自傲自卑自践自戕,奇特地混合于他一身。他有时矜奇怪戾自视不羁不俗,实则是掩饰内心极度虚脱的无奈生存手段。他经常笑谑反讽批弊击偏,不过是消极发泄一已的私愤失意。他往往一脸严肃的浮浅,在那儿高谈阔论诡辩有术,更不是为了揭示真理认识自我,而是黔驴技穷者手中权宜任意的纸牌。他表面看来极有人缘,走一街半街人打招呼。那是他的奇闻轶趣流传太广,人们对他有种对大猩猩独角兽等怪类异类的稀罕心理。他身上确实具有幽默因子,但由于缺乏幽默所必须的智慧和超逸,至多不过沦为油气与滑稽。他似乎对权门显贵不屑一置,出言动语一副“高视于上京”的样子。但这蔑视,不是理性认识内心强大的结果,而是狐狸吃葡萄式的说酸。事实上,他常于不经中,流露出对名门的仰慕及认识大人物的得意。他也委实不乏“饭局”,且能成为坐上宾。但那至多不过是扮演个吃白食的清客角色。他的大话诳言插科打诨--甚至不惜以“野人献曝”式的方式,糟污作践自己,着实能为酒筵增色,为高朋满座的华堂添气氛。
他哪里知道,有酒有肉皆朋友,患难不曾见一人。酒肉堆中交的朋友,无非逢埸作戏,以虚假对虚伪罢了。恰恰是常与他把盏对酌的那些所谓酒肉朋友,损贬起他来最不心慈手软。社会机巧人情委曲于他一片茫昧无知。他是个与世难谐、不合东西南北风的悲剧式人物。
他娱世谐世愤世,但绝不厌世出世超世。人生旅途太多的颠踬,使他自有一套遁世装憨的江湖生存技法。他善于打哈哈,装阿Q,信奉快乐原则,必要时草莽绅士一齐上。他的整个心智结构已扭曲锈钝疲庸堕化。
我感到与他交流沟通格外地难了。他听不得半点不是,容不得拿他与人比。在他面前,你不能有丝豪的优越感或不平等思想,否则他会狂怒大啸,与你拼上老命较上劲地往死里干。 即使在那针鼻大的小事上,倘触了他的霉头,他也不依不饶地与你没完。有位认得我也熟知他的老朋友,就曾对我说过一件事。某次他与老厚相睽之下,玩笑地说,呀老弟,你也老罗。殊料老厚立即反唇:你喊我老弟,你怎知我比你小?那朋友说,我记得你是比我小一岁嘛。老厚更恼怒了:你凭什么说我比你小一岁?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比你小一岁?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比你小一岁?一连几个牛抵角似的斜搅蛮问,吓得那朋友目瞪口呆抱头鼠窜。
我曾劝老厚去看心理医生。他却说我没病干吗去。继而理直气壮地道:说我有病的人是自己有病,这个社会是病态的社会,人们说我有病,只能证明我正好没病。他甚至颇为自得地说,谁都看不透我,我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
我有时被他歧义横生、悖出悖入的歪理气得血压升高大脑缺氧。惜乎彼时我也人在“病中”,还不具有穿透这些大悖论的慧目,还缺乏形而上的宏观视野,故只能与他瞎吵干气徒伤肺腑。好多次,我试图说服他,既然缘份已尽,不如好解好散。他却不怀好意地说:你说散就散呵,你是什么,你是公主女皇?我一听气炸肺地说:那你说不散就不散,你是什么,你是黄帝是阎王?
眼看与他拜拜不成,我遂生出孬点馊招。无情糟蹋自己竭力往矮老丑打扮。头不梳,脸不妆,高跟鞋亦不穿。拼命扯平“三围”,心毒手辣地横扫一切女性气息。
我还有一致命的“杀手锏”:在河南小刘村用儿子的尿垫做的破棉坎夹。油光可鉴,臊烘烂臭,只要我一穿上它,什么样的男人全毙。当年与前夫闹离婚时,这一招就特灵,他一见我穿上破棉坎就凉气倒抽避之不及,沮丧透顶的道:我看你是铁下心要离婚了,这个家过不成了。
至于老厚,他是个典型的唯美主义分子,尤见不得丑俗的女人,我的“原始本色丑”(老厚语),对他不啻是恶性刺激,不愁不丑得他忍无可忍,主动提出散伙。有回见我又穿上破棉坎,他气绝地道:看来你是承心要气死我。我老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你王英琦穿这件破棉坎!接着又心灰气冷地道:你不知你那张脸两极分化的多厉害,高兴起来生动没比,生气起来丑死活人。你今后可不能跟我吵了,你一吵就丑,你一丑我就来气,就更控制不了自己。然而,老厚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儿。后来他变精了,只要我一穿上那破棉坎,他就干脆来个目光空洞神游八表,假装满眼地看不见,视线只从我上半截脸扫过,绝不往下再过目。
这种恶作剧非正常的恋爱关系,实际已走向它内在的必亡性。不久,连踵爆发的两件“恶性事件”,终于使这关系达到极限趋于崩溃。
十月中旬一天,老厚正跟我吵得上劲,忽要抽烟,要我去拿火柴。我说要抽出去抽,要拿自己拿。他气的白瞪眼,一把揪住我道:你去不去?我愤然道:不去!他狼心狗肺地一下将我的胳膊反扭过去,厉声道:去不去?再不去,我就砸东西了!我疼得泪水汪汪,心里十分清楚,他这是借机要造次了。我现在是在跟一个疯魔打交道,我不能让这个疯子把我辛苦经营的家给毁了。想着,我强忍泪水将火柴递给他。不知是我气的手太抖,还是他故意没接住,反正火柴掉地了。他即刻又命令道:给我拾起来!我盯住他,不动。他复又咆哮一遍,我仍没动。望着这个邪魔,我那一刻想到了死。想到今生如何能逃脱虎口......一想到还有老小,还无权去死,我就心如刀绞。为了老人孩子,哪怕屈辱再大,也要活下来。我终于忍辱负重又弯下腰,从这魔鬼的脚下拾起火柴,蔑恨地递给他。他的眼角经纬,现出了一丝征服者邪恶的狞笑。我突然窥见,这个身高马大毫无理性的疯子,内心世界是多么孱弱渺小呵!
永生难忘那个血一样的晚上。几天后的深夜,我与儿子侄女(老爷子回乡下了)刚睡着,门被拍响。这是隔壁小屋老厚拍的。这几天他赖着不走,专在寻衅滋事。他说你起来,我要跟你谈谈。我说都睡了,明天再谈。他说不行,就要现在谈,把门拍得更响。无奈,我只得把门开开,随地一坐。他看我坐地下,来气了,你坐这干什么,走,到小屋谈去。我说我不去,要谈就在这儿谈。他一下光火了,肾上腺素陡崐升,威逼道:你去不去?我说我死也不去!他勃然骂詈开来,爱火恨焰雪崩样倾泻而出。侄女想劝他,被他一把甩出老远。复又恶狠抓起儿子叫道:你再哭,我摔死你!一看事态要闹大,我从地下站起道:别碰他们,走去小屋。
进得小屋,他随手把门嘭地带上。狂嗥道:你为什么把我甩在小屋,想羞辱我是不是?见我怒目喷火不吭声,他气的一个耳光煽到我脸上,我被打得金星乱迸险乎晕倒。他仍不放过,又扑上来反拧我的胳膊,我疼得虚汗直冒气恨地道:我长这么大,爹妈都没戳过一个手指头,如今却遭你毒手!他恶毒地道,打死你还不就象掐死只蚊子。我家有六十四口人,你王英琦不就独苗一根么?我说,你欺侮我孤儿寡母,你不得好死!他说,正因为你爹妈没打过你,我才要打你。我不仅要打你,我还要你跟我睡觉。
此刻,我已彻底恢复了理智。我明白,他今晚大闹的真正动机是再也不能容忍我对他的冷漠。我不愿跟他“睡觉”,对他而言,就是对他人格的最大污辱。在那瞬间,我想到了受难的佛陀,殉难的耶稣,多难的玛丝洛娃,苦难的苔丝德蒙娜......一部人类史,不就是一部人类的苦经难史吗?我不明了的是,我前世究竟造了什么大孽,今生派这个魔鬼来报应我,闹得我三界火宅不宁。我太知道,今晚我只有“以身殉难”,才可保住全家的平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一件事,哪怕再可怖,倘想透了想绝了,也就无惧无悔了。民不畏死,何奈以死惧之?在这点上,我的精神反弹力,我在遭受外部伤害时巨大的心理承受力和意志力,又一次奇崛的显示出来。既然牺牲在所难免,那就无畏地挺身而上。想着,我出奇冷峻地解开衣扣,字字泣血地对他说:你不就是要我跟你睡么?好大的事?来吧!于是乎,象头残忍的野兽,他一下把我掼在床上,边施暴边以邪教徒般凶淫的口吻道:你不是能么,不是女作家么?还不是被我压在身下!
我的心在流血、在悲泣、在啼号......
灵与肉,在那刹时都死去了。善的柔弱、精神的纤弱,在恶的凶悍非理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我一字一痕地道:你可以强暴我的肉体,休想征服我的灵魂!他无耻地说:正因为征服不了你的灵魂,我才要征服你的肉体。我说:你会遭到上帝惩罚的。他说:我才不信什么鬼上帝哩。
他那魔鬼撒旦般狰狞可憎的嘴脸__将永钉在我心灵的耻辱上!
就在这罪孽的时刻,门被忽然打开。两位公安干警厉声将老厚喊了出去--要他跟他们走一趟。原来侄女趁老厚不备,偷偷报警去了。解我于大劫大难之中。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