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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库比德之箭射中了。老厚走了一个多月,我浑身的伤痛仍未愈......我感到机体内部燃尽了最后的能量。
这埸可怕的脉冲,亦使我的全家蒙上了愈发恐怖的阴翳。成天老小都活在惴惴不安中。每天晚上,都要把门检查再三,锁了再锁,生怕老厚卷土重来。
老爷子说:他再来,我这老命跟他拼了!
小儿子说:妈别怕,我长大当警察,保护你!
侄女说:快给我找个对象吧,老厚来了好抵挡!
在那些白天恍惚夜晚难眠的日子,我的思绪常停驻在这样的质疑中:我怎么过成这样?我怎么这么倒霉?我究竟在哪儿出了错?我难道不能避免么?
怪论大师王尔德认为,人在爱情中,必失去对生活的真实感。我想,那是这爱太圆满了。倘是不幸,只会更切近真实的本体。爱固然能使人失去自我,但爱也能使人发现自我。对爱情对人生的强烈痛苦感受,必然导致人对自身对生存奥秘的终极探索。我与老厚的关系,与其说是爱情的破裂,毋宁说是人生的失败,是人生又一次毁灭性打击。
我在苦苦冥思,为何是我而不是其她女人与老厚有这段孽缘?为何我会选择他、他有何独特性?这独特性有何价值、对我有何意义?
爱情,就其本性来说,总是主观的。爱情虽是一种情感,但不是一般的情感,而是特殊的情感。由于它将导致一对异性男女的生命结合,所以必带有极大的选择性。选择,从来都是比较的结果。喜欢、看中、同意这些概念,都是对这一个的偏好。因此,选择的同时,也最能看出选择者所具有的鲜明个性和价值倾向。
一个庸常之人,常拥有更多择偶的可能性。他更看重的是被选择者外在的条件:如形体外貌风度气质,社会品行工资收入等。一句话,更多的是从“种属的尺度”,从生物功利的角度去选择的。但对有着特殊经历,明显逸出常规的人,这选择便带有更多的主观意向性和特定性。他们更多的是从自己独特的需求癖好,从特殊生活经历中形成的道德观审美观去选择的。简言之,主要是从“个体的尺度”、从个人内在的情感去选择的。它没有切近的目的性,明确的实用性,但却更合乎大自然的总秩序总目的性。
我之能接受老厚的爱,是十多年前他的独特命运苦难经历打动了我,对我的心灵作用的结果。它被我感知并经过想象后,又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独特的个性与人格造成的结果,从而生发出欲解读他的命运与个性的浓厚审美兴趣。它实质上反映出我在爱情与择偶上的取向性和特异性:更关注人的命运,更看重人之区别于人的“那一点”不同上。
今夜此时,回忆那个血一样的夜晚,回忆那些痛不欲生、愁海自溺的时日,我的心,仍在隐隐作痛……
法国哲学家数学家帕斯卡曾说,人是为了思考,才被上帝创造出来的。我的理解是,真正“思”的源头,必肇起于人自身的不幸,必走向怀疑走向反诘。幸福的人是不会傻乎乎地问:我为什么这么幸福,我为什么这样走运的?理性发蒙的先兆就是对自身产生怀疑,就是无穷尽地追问为什么。今天看来,我确实要感谢老厚。感谢他的出现,他带给我的灾难,加速了我理性的觉醒,加速了我由个体遭遇转向对人对社会对世界普遍规律的探索。
我当时急于想知道的是, 我人生中一系列的不幸: 从谜样被扔在雪地的弃婴,到童年少年时代所受的凌辱; 从青年时代的坎坷奋斗, 到中年时代的孤绝凄凉;乃至三次大难不死,八年独身浪游;远嫁河南复又离异, 回归故乡却遭遇孽缘……这众多的逆运苦命, 怎么都偶然地落到我的身上?这偶然性中有必然性么?这必然性中有规律性么?这规律性能被我认识么? 怎么认识、从何入手?
对人生败北者来说,通常,叔本华尼采的哲学著作最具抚慰宽心的作用。我也不能免俗。但我不喜欢叔本华。他的生存虚空说及唯意志说,不合我的口味。他并非彻底的虚无主义。在书中叫苦连天地说教,自己却有滋有味地活了很老。尼采比他纯粹也更具天才特征。尼采的哲学还是以向上奋进为主旋律的。尼采的著作,能找到的我都读了。他对人的异化和深层心理探掘,都具有独特洞见与穿透。
我喜欢他的代表作《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也爱他早期的《人性,太人性的》,更爱他晚期的《偶像的黄昏》。他那金子般透着天才性灵的格言,他对人类一切价值的重估,他对基督教世界的无情否定,他对德国精神和日尔曼民族理性颓丧的鞭挞,包括对叔本华黑格尔(甚至康德也未幸免)这些他本国同道者的抨击与批判,都透着感人的真诚,撼动着我的心扉。他是一个最具童贞的哲学家,一个不给自己留后路、高呼“上帝死了”的超级英雄。他与浪漫派音乐大师瓦格纳由挚交到分野,是天才与天才冲突矛盾的分野。瓦格纳属此世俗界的天才,尼采属彼世神界的天才──他们云泥殊路、天上人间。尼采的可贵之处在于,他不仅是哲学家思想家,更是自己时代的替罪羊。他命途的坎坷和偏颇的气质,使他直接成了替时代承受痛苦与内伤的当事人见证人。他的学说,不是概念的演绎、抽象的逻辑,而是为人、为人性的纯洁,为实现自我价值所做的拼死博斗。无怪后来的存在主义哲学家雅斯贝尔斯曾说,凡体验过尼采哲学的人,便对学院派哲学家索然无趣了。
在读尼采叔本华的同时,我读的最多的还是存在主义哲学家的著作。我甚至偏执地认为,当代人若想走出生存困境,不读存在主义是不行的。我在八四年人生陷入第一次危机时曾读过萨特、克尔凯郭尔、以及弗洛伊德(弗氏主要是精神分析),但就是读不深读不透地进入不了状态。现在时隔十年后,因为是带着救命式的心情,带着生存困惑去读的,所以不仅读得既执着沉潜,且有独到体悟。
存在主义哲学家的确为人类的生存提出了带有根本性的新问题。敏悟并揭示了现代人在其本质上变得暧昧不清这一事实。指出了人的无根性异化感在官僚集权体制下愈发严重的危险性。存在主义对我最具实用启迪的是帮我澄清了“异化”这一术语的概念。
按存在主义的理解,人的精神健康应有这样一些特质:有能力爱与创造,具有自足感身份感,能客观看待自己和他人,协调好内外两界关系,能承受命运的挑战,无畏地迎接死亡,能生活的充分而又热烈,执着而又清醒──总括说来,就是能以爱以理性以信仰活着的人。
如此对照,我和老厚都属精神有病的人,绝对异化的人(只不过他比我重)。他不是说谁也看不透他,他表现出来的都是假的吗?可怕之处正在这里。倘一个人,哭代表笑,痛苦就是快乐,皱眉意味同意,鼓掌表示反对,全是颠倒乱套,还在心里自得地说,你们看到的都是假的,这个人真是十足的疯了。生活中,我们只有通过实际接触,通过人的实际表现,才能切实感受到一个人,这个人才是现实中的人。倘他的行为全是悖逆的反串的,没有表达他的真实存在真实自我,那他确实就是假的和不真实的。
这种失去人的灵与肉统一的假自我、内自我系统,缺乏人的真正活力生命力。只能在自身与他人间进行虚假的人格扮演,获得非真实的知觉。他越是隐蔽自己的真自我,就越违心逆意,越具有强迫性,也越无法通过正常的人际关系感受到真正的人生。这种以虚假的自我应付虚伪的现实(现实的虚伪是客观的,我们只有尽可能保住个人的真实性,才能不被同化)的极端后果是:彻底被异己力量支配,真自我全面崩溃,不再维系现实,最终沦为精神分裂症或神经病患者。
老厚之所以给人神神道道、诡暴躁乱,活的无意义无目的无责任感等印象,就是他始终被假自我、被强大的异己力控制的结果。尤其当他已意识到这假,却又不能按真去活着时(那要付更大代价),这异化更具荒谬沉痛的性质。究其本原,老厚身上的异化现象,还是“身份感”的丧失造成的。
当动物满足生理需要时,它就知足了。人则不仅需要生理满足精神满足还要能满足别人__还要自身能成为一种满足。不仅要求所需,还要成为所需。倘人对别人无价值,生命对人就无意义。因着诸般原因,老厚一直被主流社会弹劾在外,一直“妾身未明”地“生活在别处”,象个无类可依的局外人边缘人。他不再能从自身体验到人的丰富性局限性,他缺乏与世界保持和谐的能力及创造性活力。
假定人就是人,就是那个真自我,那么工人就该做工,农民就该种地,画家就该作画,科学家就该搞科研。人就应当有合乎自己的兴趣能力,真正与自己的付出成正比的公正名份(不是投机钻营来的)。人的身份感,我理解有两个层面。一是人之为人的自然属性:主要包括构成人性的两大要素,生物性和精神性。失去这二点,也就失去了人的特征人性的标致。二是人之为人的社会属性:主要体现在人的社会角色和身份证明上。此角色和身份一旦失去或缺席,人就失去了与社会与世界的联系纽带。
老厚空缺丧失的主要是第二点:既无正当职业又无社会地位。他与他所参与环境没有内在干系。只是扩大或加深主客体的距离。在这种单恋式的注望中,他并非没有对象没有目的和欲望,只不过恼人地与它们之间没有亲和力。他的耸言宏论、老猾俏皮,他的不惜充当清客吃客、凑份蹭饭,固然有排解无聊打发光阴的成份,但主要还是藉此疏通人际渠道,跟外部世界建立联系网络,以维持人__首先是社会的人的深刻需要。
他那样猛走外在:染头发,蓄胡须,穿红风衣,拉出一派大家名流样,为的就是趋迎公众,引起注意,以便得到认同。他不知怎地混得个当地县政协委员的头衔,视之为宝贝疙瘩,成天将政协委员证与身份证别在身上。我曾对他这一行为很是讥屑,现在不仅理解且深表同情。象他这样既无正式职业又无社会声望的人,靠什么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引起人们的重视乃至社会的需要呢?
但社会是世俗的。无论你怎样迎合它,倘你没有外在角色支撑,你就一文不值。许是受到的拒斥伤害太多了,也可能这种“重压下的风度”、人格分裂的假自我耗去他太多的精力,他开始变得不耐烦和自我逆反了。一则渴望外部承认,一则又对青睐于他的外在风度,误以为他是大导演大艺术家的人满怀诅咒。既为他们的浅目俗眼,只看他的表象--又为他的实际不是而恼怒。
他与我的关系,开始是想处好的(否则他也不可能喝馊啤酒),也算“曲线式”地作为他的一种自我价值吧。毕竟跟个小有虚名,且还是“严肃地文学”着的女作家谈恋爱,与跟个漂亮的傻大妞搞对象,感觉不在一个档次上。女作家能上眼的,肯定不是绣花枕或大傻包,因为女作家一般不是“狗眼”俗眼,而是慧眼X眼。但他很快发现是他自己看走眼了:我绝不是那种一般意义上“正常”的女作家,而是个崐“激素吃多”了,对人对已都执着苛求,屁大琐事也能联上宇宙规律的──让人吃不消受不了的“王极致”。
这是不错的。当时我的偏执病强迫症正害得厉害,由于碰到他,撞到他的异化枪口上,可谓撞了个正着。象两个神经病摆擂台,互视对方为异已力量,直闹得刀拼火并、两败俱伤。
想爱,却无力爱,渴望得到身份感,却无法得到。面对这个异化的世界,内心聚集的焦躁感、失望感、不安感、孤绝感,最后终于转捩成仇恨感、发泄感、疯狂感、报复感!那天晚上,他对我的施暴肆虐,实际是他长期压抑的总爆发,是对社会愤怒挑战猖狂报复的变相负向外化。
然而,无论社会对人怎样地不公,生活给人带来怎样地不幸,为面包和挣饱肚子的斗争又怎样地艰辛,人,既非只靠面包活着,也不能为了面包或其它丧失人性。究竟是人有病,还是社会有病;究竟是人该变成另一种人,还是社会该变成另一种社会__还是都该变?但社会应给人更大的自由,更多可供选择的机会;人应变得更象人,更具人性和理性,以使二者相生相谐互为依存,却应是任何社会与个人永恒的理想和追求。
他者的存在,对人构成不可或缺不可超越的视界。社会性的共同生活,才是人唯一实现自身价值的埸所。一个人,无论再怪,再与众不同才智卓拔,他仍要“与人共存”,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同理,他必须在社会找到自己的座标,自己的社会角色和身份证明。
需指出的是,象挣面包一样,任何社会都不会慷慨地给个人发放身份证,它必得靠人去争取去奋斗。为了得到一个理想而公正的身份证,人除了流血流汗外,别无它途。
老厚的全部病根在于,他把个人身份证的阙如之罪,全推给社会,自己的责任脱个干净。他哪里知晓,恰是社会不对个体负责,只对整体负责。个人欲得到所需么?对不起,必得先接受一切不公,然后再大功率付出──必得自己亲自给自己发放身份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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