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与善是联在一起的

  感谢康德、尼采,感谢海德格尔、雅斯贝尔斯──感谢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大师和稍后不太古典的大师。感谢他们的旷代相救!感谢他们思想的智慧精神的烛照,把一个生活在二十世纪未的中国弱女子,从苦难的深薮中拯救出来!我多想有朝一日,能去古老的哥尼斯堡小镇,走一趟“哲学家小路”,感受康德留下的余馨;我多想将来某天,能在神圣的柏林大学,坐坐梯形教室的板凳,想象当年黑格尔与叔崐本华竞执教鞭的趣景;我还渴望去巴塞尔充满诗意的罗采恩湖畔,追忆尼采与瓦格纳莫逆相遇时的美好时光......

  我要衷心感谢法国的思想泰斗卢梭、伏尔泰、帕斯卡尔、萨特;英国的偏执天才维特根斯坦;荷兰的“磨镜大师”斯宾诺莎;以及丹麦的神秘主义哲学家克尔凯郭尔。正是这些先哲先圣们的不朽之作,拨开我头上迷乱的星空,使我在苦海深溷中瞥见了理性的光辉,把自身的苦难与人类的认知之迷联在一起,走出了一已的女性的狭小空间,冲出了宿命的线性因果泥淖。

  即便今天,在所有的哲学家中,我还是更偏爱尼采、康德。尼采的命运更动我魂魄,尼采的执着更使我敬叹,尼采狂飙式的激情和童贞式的真诚,更常使我联想起自己的某些精神气质,因而更崇往也更惧怕__我怕自己不是天才,却一不留神染上“天才病”,弄得临了天堂地狱都挂黄牌拒收。

  我最认同尼采一点的是:艺术地生活(虽则今天我更渴望创造地生活)。既然人生是彻底的虚无与荒谬,既然人类摆脱不了先定的局限和悖逆,那么,所谓意义目的都不过是人为的虚拟。人生的尽头是死亡,死亡总不是人的目的吧。人不愿看到生命尽头的悲剧,却逃不脱这悲剧;人不甘于纯粹的生存,却达不到完美的存在;人有了超出生活的欲望,却找不到生活的目标......正是出自人生的悲剧感,尼采认为,人生必须审美化和艺术化。审美地看人看物,艺术地过自己的日子。凡历经沧桑而审美品格尚未殆尽的人,当能领悟此话的深刻含义。

  让我们来看看尼采为审美化艺术化的人生绘的图景吧:他有博大的生命潜能,充满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不为世俗的道德观价值观束缚,有独特的个性和认知力;他超然于自然与人群,用审美的眼光看待它们,能在丑中看见美,能在美中发现丑,能把坏人俗人当风景;他有精深的感觉和微妙的趣味,不断丰富扩展自己的心灵,享受人类最高贵的精神食粮,感受爱真诚奉献温馨等最美好的人生体验......他在美中度过了一生,一切痛苦都在美中得到了抚慰与升华......

  在当时的我看来,一个人若想不走向出世的颓废和玩世的不恭,确实只有向艺术求归宿才是最好的归宿。出世玩世都是对生命的自暴自弃。只有艺术化趣味化的人生才值得我们一过。

  按此观点,老厚过的最不艺术。何止不艺术__全个儿一变态病态。人们眼中的他,早不是那个真实的他。那个真实的他,已扭曲异化成假我非我,需要还原扶正。遗憾的是,他至今对自己的病灶尚一无所知,或虽有感知,却不愿也不敢承认。这种认知上的巨大盲点,使他的病愈害愈重。

  知与善是联在一起的。只有将知性纳入人的生命,人才可能看清世界和自己,才能产生完善自我的渴念。有趣的是,当我自己的理性刚苏醒,刚出现第一缕曙光时,恶中窥善善中窥恶,我更同时看到老厚身上善恶两种力量的互逆互转。要承认,在这个不幸的人身上,恶确实最终占了上风。他虽有极大的生命潜能,有“准天才”的艺术秉赋及个性指向,却乏真天才的智慧和品质。他有太强的自尊心功名心,却不是主动地寻求自尊的满足成功的快感,而只是被动地防范抵制自我的不被承认,自尊心的可能受伤害。他最后那晚对我的施侮施辱,实际是以全盘放弃自我为惨重代价,放出了自身的魔鬼的。

  不按理性行事是容易的,但不能不给非理披上合理的外皮。什么“正因为你爹妈没打过你,我才打你。”这叫什么昏话歪理!亏他还能说的琅琅上口气壮山河,一副阿Q得理虽败犹荣的样子。他才真真是浑身每个毛细胞都让大知障大无明给堵死了呐,他才真正需要破“我执”为“真如”。

  可我操的哪门子心?尽管能找一千条为他辩护的理由:如内心的冲突,精神的崩溃等,但解决内部危机的方法多的很,他完全可以怀抱炸药包去炸总统府,也有过硬的理由把个恶贯满盈的官痞子捅掉。但他临了选择的却是凌弱惧强的苟且之道:一个公牛般的大男人__拔拳相向赤手空拳的妇孺弱小。

  不过孔子曾说:以直报怨是可行之道。看来坚持对伤害者以善报恶,正可看出被伤害者的宽怀大襟。我又想起耶稣被钉十字架时的临终之言:“上帝呵,宽恕他们吧。因为他们所为,出于不知。”耶稣之伟大,常人虽远不能及,但常人亦有常人的爱心与良知。何况,我与老厚,无论爱恨,毕竟有过一段关系。就算爱不存在,也不该恨,也该把他的病根告诉他。

  “心灵应以爱为第一原则。”这句话,是我在读舍勒的《爱的秩序》时,最受启发的一句话。爱优先于恨,这是条定律,否则就不会有世界。兴趣、激情、创造,人性哪一点美好的东西,不与爱有关。爱是肯定性主动性的,趋于正值增值。恨是否定性被动性的,趋于负值非增值。一般来说,自我较强的一方常扮演爱者,自我较弱的一方则扮演恨者。我和老厚,既然我的异化症轻些,保留的自我原生态多些,那么,合该我来扮演爱者的角色了。

  并且,我当时还做好了最坏的“摔破罐子”的打算。倘老厚真能迷途知返,返本归真,走上与他的本性相符的艺术化审美化的人生之途,我还是可以不计前仇,与他秦晋和好的。既然爱的潜能是正无限的,既然爱能使人忍受,那么理解的爱,就更能使人宽容。

  一个好女人能激发男人的“野心”,一个最好的女人却能平息男人的野心,帮他找到真正的归宿,真正的家园,从存在走向生活,开始一种真实朴素珍爱生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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