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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去列车的窗口……我在凝神冥想:我的此番再次淮北之行,老厚会怎么想?结果会是怎样?
临行前,我几乎彻夜未眠地思忆过去,推理未来,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在内,还大义灭私地做了番自我批评。怕一见面说不清,我又特意写了封信,想让他先看了信再说。另外,我还有选择地开了些书目单,带了些自认为对他的病有用的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为了玉成此次北行,我甚至不惜来了点“人工美、修颜术”。先兢兢业业将头发弄成个惨不忍睹的“蘑菇式”,又俗不可救、潇洒花哨地套上了紧身裤,大摆裙。我的本意是想给老厚一种清新亮丽的感觉──以赎过去拼命恶心他,让他“审丑”的劣迹。
我注意到,前排车厢有对青年男女众目睽睽之下,已公开地啃、放肆地摸了。与其说这是种勇敢浪漫的举动,毋宁说更是低等下作的动物本能。人,只有把美、艺术、理性、德性注入爱的天空,才可能深刻领悟到爱的真义、爱的欢愉和崇高。
真正的爱、广义的爱,不仅能导致美、导致发现和创造,更趋向善。这种爱,不求报酬,无需互惠,更不讲条件。它总是平衡与丰盈,不会有失衡失去的感觉。狭义的爱、自私的爱,却需要回爱与互惠,是有条件有保留的爱。一旦得不到回爱回报,便以其固有的魔性折磨人毁灭人。前者的爱,是利他性的,是带有悲悯的神性的俯视尘寰的爱,本质上是仁爱博爱和无限之爱。后者则是纯粹一已不能自足圆满的褊狭之爱有限之爱。
“愿将天上长生药,医尽人间短命花。”北去的列车上,我满脑壳“救病如救火”的念头,一肚皮不自量的救赎方案。我甚至有种密秘的自豪感悲壮感:一个被爱斫伤的女人,不仅依赖自己的精神力量,战胜了痛苦,舔干了血迹,且反过来以恩报仇,去拯救那曾伤害自己的仇人。这样的义举奇举,谁敢说不是“圣母玛丽娅第二”?──起码写进中国妇女运动史够格了。孟姜女哭长城,算个什么?要是孟姜女被她男人胖揍践辱一顿,还有心劲去哭长城,那才叫义女烈女哩。
如今的女人,谁个不是“认钱为婿”,有钱有权“奴妾就以身相许”呵。若说二十左右的小姑娘不大会为钱而嫁人(还瞎浪漫哩),那四十左右的女人便不大会不为钱而嫁人了。偏我正好四十岁,偏我又穷了一辈子,却还如此地不识相,不赶快去逮个大款中个头彩,却折腾着要去救人救病。救出来的后果又是什么呢?还要帮他解决生计问题、身份证问题。我这是何苦来呢?他值得我这样做么?
但佛家又说,救人一命,如造七级浮屠。还有《圣经》里的亚伯拉罕痛祭爱子,阿伽门农忍诀爱女......多少回感动的我热泪迸涌!
人呵,确实只有将自己献祭与人献祭与上帝,才能活得更象人更想活。
人的真正欲望,不在享受,不在快感,而在与他人共存,对他人有价值。
离车站就近的小旅馆。老厚来了。见我初则些微地讶然,继则一往无情地木然。
“你怎么来了?”这是他的首发词。
“看你来了。”这是我的开埸白。
怕僵住,我忙掏出了那封信:给,你先把这信看了。
一刻钟后,他进来了。仍是那副无情无义的木滞样。
我说你看了信有何想法?他说没什么想法。我说你那次那样待我就一点不悔疚?他说怪你平时把我气狠了。我说你没发现自己病得很重?他说咱俩不知谁才有病。我掏出书目单,无限沉痛地说,老厚,你该好好反思自己,换一种活法了。他反斥我道,你有什么权利教导我,叫我如何生活?稍顿,他换了种较为人性的口吻道,我知道,你是这个世界最好的女人了,可我不配。我需要的是温顺的村姑式的女人,需要的是小葱拌豆腐外加热炕头的俗日子。我一听气没了脉,明了此行已彻底告吹。便恼愤地甩了最后一句:只怕你爱村姑,村姑不爱你──村姑更爱大洋美钞!
本来我当即就要返回的。但老厚说有一朋友听说我来了非要中午聚聚,只得勉强留下。或许,我潜意识里,也有再努力一把,以期再试试“超度”老厚?
那天开饭前,老厚买了卤牛肉猪舌头拎来了。与那朋友寒喧几句,他忽说要去打电话,就走了。朋友是位热肠人,拼命打听我和老厚的情况。我说我想帮他找回自己,我还说我不能眼看他往下沉,见死不救。
朋友听的大受感动,老厚却一去不返。蓦地,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际:老厚不会来了。他在故意涮我!他还一心怀远恨地想再羞辱、报复我一下。
朋友起初认为老厚不会把事做的那么绝。后时钟敲过十三点,他才悻悻摆上碗筷道:老厚不会来了。
那是我一生中吃的最悲惨最黑暗的午餐了!
我一腔真诚满腹希望地抛小别老、百里迢迢跑来淮北,全部动机只是为他好,对他负责。谁知他这个挨千刀的恶魔却对我如此“善以恶报”:突然把我晾在这儿,来都不来,送都不送,天理何在!他以最卑毒的贱蔑与谑弄方式,在我未愈的创伤上又投了致命的一镖。这一镖,干净全部地消杀了我的“拯救欲”,彻底结束了我与他此生的孽缘。
不是说“仁者无敌”么?那要看对谁了。对一个早已飞魔入心鬼迷心窍,听不见良心的呼唤,决心放弃一切的人;对一个病不可医、恶不可救的“迷途魔鬼”,爱、拯救、最终只能是东郭救狼,与尔俱灭。
天助自助者。人在本质上是不能人为地被拯救的。只有具有自我“罪感意识”的人,上帝才会为他指明救赎之路。
情绪上的打击,转化成生理上的疾病。下午朋友送我时,我突发了急性尿道炎(典型的情绪病)。走一步停两步,走三步尿一次。满地找厕所,尿急尿频尿痛的痛不欲生。
南归的列车上,我斜卧在车厢里,一路忍痛憋尿,泪如雨注......我想,即使圣母在世,又当何为?我如此蒙难,为的又是哪般?又能打动谁拯救谁?现今的人心,哪个不钢浇铁铸成刀枪不入的甲胄?谁还有负疚感罪孽感?谁不觉得自己已是功德圆满无罪一身轻了?谁不认为别人该去疯人院十八层地狱──而自己该去卡拉卡拉再OK?
我为自己当代女吉诃德式的盲冲妄举可悲亦复可笑。我为自己多情反被无情伤而黯然神伤。
自身之谜尚未揭开,自我的异化之源尚未找到,自家的伤口还鲜血淋淋,自己的“道行”还在初级阶段,却悲天悯人心急火燎地去救人度人祛病去灾,真是天字第一号的愚女蠢妇!
欲救人救世必先自拯自救。救赎,只能从自身开始。
再次“感谢”老厚,这个我生命中虽则短暂,却注定“不朽”的人。正是他,唤醒了我昏瞑的理性和潜在的自我意识。我正是从他的身上,震惊地发现了人的异化所能达到的极限──最可怕的程度。我甚至认定,他是人类自我异化的典例。他的特殊性,具有最广义的代表性概括性普遍性。我正是从他这面最显形的镜子中,看出了自己的异化──真自我的沦丧。并从此走上了命定的遥遥而漫漫的寻找自我奥义,解开自身之谜的天路历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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