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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生命起点是谜的人,却有两个模糊生辰──再也没有比这双料糟糕的事了。
据我的养母(她老人家已作古二十多年)韩氏凤娟大人讲,我是1953年阴历12月(阳历54年1月)捡回的。而我的养父(现已八十五高龄,还茁壮地健在着)王福泰老爸却恍惚记得是53年的阴历3月(我填表类都按老娘的算)。虽有9个月的时间差,但我属蛇,却是二老一口咬定的。
53年腊月,一个沦肌浃髓的雪后清晨。老爷子从芜湖出车归来(那时司机稀罕,他竟辞去干部转开车)。快到家门时,只见前方雪草地上有一猩红点,旁边两只狗耐心地伺伏一旁。似冥冥中的天意,老爷子好奇地停了车,凑上前一看:竟是一红布裹着的冻僵弃婴!没有犹豫,老爷子忙将弃婴抱进怀里,飞速驱车回家。
回到家,立即升火烧水,将婴孩彻底洗遍。婴孩是女婴。浑身冻得青紫斑块块,余息奄奄,已哭不出声了。据说包裹内有一纸条,写着生辰八字。后来我问老老爷子,他先说扔了,后又坚决否认。这弃婴就是我。天眼在上,天佑我大难不死!
老娘将我焐在怀里,整整焐了三天三夜,才将我冻僵的小身子焐暖焐软焐活过来。死而不僵__我属蛇。据说蛇即便被剥皮剁头,仍能扭动、挣扎不死。蛇的坚韧灵动曲折求全等秉性,后来都在我的身上现了灵光。
救活之后,二老有了活思想:可叹是女不是男。二老的身世,罕见的悲苦。一辈子住破庙,当佣人,出苦力,直到跟上亲人解放军,才翻身当家做主人。更其不幸的是,他们先后生了六个孩子,均不到五岁就夭亡。仿佛命定的就是等着日后收养我,而我命硬的看似活不了,就是死不了。
抱着气若游丝小老鼠样的我,二老本能地有种“神授密旨”之感:冰天雪地中,这不足月的小东西竟冻不死,连饿狗都不忍吃,看来不是凡胎,不能逆忤天命,是男是女都得留下,格外善待、怜恤抚养。
可惜我的老娘仙逝太早。我从末当面戳穿过我早知她不是我亲生母亲的秘密。我愿她带着我就是她亲生女儿的圆满无憾(她太苦了,一双眼因连失六子而哭得半瞎),去往黄泉冥府。我不会忘记她临死前流泪说的最后一句话:英琦是苦孩子……
对人们常挂嘴边的偶然性必然性,我体味的太深了。它其实就是一枚钱币的两面,一个圆的半径。偶然性是必然性的具体反映,必然性是偶然性的内在规律。当人不经心不留意不具有反观探视组织它们的能力时,偶然性确实就是孤零的不明显的无意义的。必然性也同样显示不出事物发展变化的本质和趋势。只有当人用发现者的目光去审视探照它们时,它们才是可感可知的,呈现出互为依存的关系。偶然性表面看来与必然性没有直接关联,但它的背后却常常隐藏着必然性。必然性中的偶然性才更见其意义重大。
人的出生,看似偶然事件,没经选择,正好就是这个父母这个城市这个国家。实则它已在更大的必然中被定死了:时空之无限,而你只能降生在此时此刻,被确定在先定的时空坐标轴上。人的命运,人的生死,既受偶然性支配,又受必然性主宰。它有个重要特征:在那些伟人圣人名人身上,似体现的更集中更清显。而在一般人身上,则较隐晦零散,带有盲目随机性。
如《圣经》中的弃婴摩西,倘不是被法老的女儿从河里救起,世上就不会有《旧约全书》,也不会有人类最早的法典“摩西十诫”。再有,倘俄狄浦斯不是被波里布斯国王捡养(许多古老神话都始于营救弃婴的故事,这是偶然还是必然),不是在路上偶遇生父,并发生口角、将其父杀死,我们今天也就不可能读到“杀父娶母”的悲剧故事,弗洛伊德也就不可能在他的《精神分析法》中大书特书著名的“俄狄浦斯情结”了。
历史上许多看似偶然的事件,无过硬理由的事情,往往就发生了,就成了必然。历史许多著名人物的命运,他们的一个闪念,一个冲动,甚至都成了人类的命运──影响到人类的进程。不可思议吗?不可思议这一词汇本身,足以说明人类经历的偶然与必然太多了。它自身的存在就证明了其自身。
我身上的偶然性之多,几乎从我谜样被扔雪地就注定了:冻而不死,死而不僵,狗通天意,口下留情;二老连生六胎,全数夭折,偶捡一婴,意外命大,本要男孩,却是女孩,有心转手,无力拂天......
人的生存,似有某种神秘的内在逻辑。这一点,无论无神论怎样否定,唯物论怎样批判,都属徒劳。人在生存实践中悟出的感性经验,总结出的宝贵规律,是任何人为的主义和强牵的理论都抹杀不了的。
当我身上的生存偶在性渐显渐多时,当它们开始呈现出集体的意向性,都带有奇异和苦难的同一因子时,我突然发现自己荣幸地由一般升到了特殊:看出了自身潜藏的秘密,自己的与众不同。这是一种真正差别的发现──人与人客观不同的发现。因了这一发现,我终于发出了来自灵魂底隅的“我是谁”的逼问。
我是谁?它是自我认识的第一步。它包括两层意思:物理意义上的我是谁,精神意义上的我是谁。大多数人对物理意义上的我是谁,即肉体上的出生较为清楚。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父母是谁,祖坟在哪儿冒烟。他们是幸运的。有着一份生命的由来和根柢,而这意味生存的完满与恒定。我就不行了。出生根本就是个未知数,这未知数还充满凶险荒谬与偶然。偌大的宇宙空间,一个人,倘没有根没有出处,他的生存就是虚无不安的,缺乏“在这里”的实在感。人的出生地,人的出发点,象征人的身份的确立,人生方位的确定。它使人有种与世界与族类连在一起的整体永恒感。若没有这个中心或原点,人就没有来源和位置,没有方向和方位,他的人生就成了真正的盲旅和漂泊。
只要承认偶然性只在必然性中,那就同时得承认必然性只在主体深刻的需要中。人只有意识到自身命运的蹊跷乖舛,才会有心有意有目得地去寻找和发现。“我是谁”的追问,自扎根我脑海时起,就不可遏止地“自激”起来,它引领我去发掘自身更频繁更奇特的诸现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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