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海探秘

  面对玄谲莫测的生存之谜, 一个具有自由意志不愿被宿命论困死的人,一个不满足于神学解释听命于上帝摆布的人,除了求助于科学理性科学思维,别无更好的出路。寻找自我的主体性,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由偶然去发现建构必然。

  回眸殷殷地球──抚育人类成长的蔚蓝色摇篮:沉沉谷穗、泱泱矿藏、高楼林立、道路纵横;铁鹰博击长空、钢鱼潜入水底;上天能揽月、下海能钻油......小到晶体雪花,大到旋涡星云;宏观到巨探出时空能够相对转换,微观到精测出粒子等级的跃跹概率。尤其双螺旋遗传基因DNA的发现和克隆羊多利的诞生,更为人类发现揭示自身之谜提供了重大线索。科学无上魔力通天道行,几乎在所有已知领域大获成功──那样真实真切地温暖着诱惑着全人类的心房。

  科学最令我感铭尊敬的是它的求实谦虚精神。科学使怀疑成为美德。如果说,宗教的本质是绝对,科学的深层就是否定。只要一个科学家在更大范围内发现了新定律,先头那个科学家的小定律就得报废,就被无情纳入更普适的大定律中。

  科学进步的过程,是先提出假说,然后再证实或证否。这种伟大的否定勇气,正是科学得已生生不息打动人心的地方。至于它所创造的物质财富,我认为还是表象的附属的。毕竟人不要冰箱空调尚能活着,而人若失去自强不息的人性主特征,就会蜕化衰亡。

  北京青年评论家孙郁有段关于我的评论:“当我看到她从崎岖的苦路上突然转向科学哲学的新途,以极大的热忱钟情于康德爱因斯坦式的精神玄想时,内心是异常兴奋的,那境界是高远的。她终于发现了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她的神经质的追语及金石般的呐喊,由于这一发现不再显得过于矛盾和失语......”

  感谢孙郁的文字。思量起来,我的走上科学求索之途似也是天意。一个对自身奇特偶遇困惑不已的人,一个对钻探人的内界和潜意识有着特殊癖好的当代作家,最终的走上对物质宇宙、对根本之道的探索,似也是一种客观必然。

  我最感丧气愠恼的是我的“科缘”来的太晚(正象稍后又猛可里来了“武缘、气缘”一样。此二缘是否也可作为我身上奇特现象的佐证呢)__已突破四十大关了。

  在常人看来,一个四十岁的黄脸婆烂菜渣,突然要向科学进军,不是撑傻了就是癫痫了。何况我还有个浅学尾巴。作为文革特产的老三届最后一届,我只上过一年初中。后虽进得武汉大学作家班,但坦白讲,主要是混文凭的。物理化学长得啥样根本不知,数学几何更是相看两不识。且不说那麻头皮的科技术语足以把我搞晕,就是驳杂的科学门类也让我小腿肚抽筋。它象个庞大的组织网络──你想理解物理学原理么?对不起,你得先了解热力学动力学概念;你想知道天文学宇宙学规律么?对不住,你得先弄懂微积分拓朴学模糊数学以及什么是基本常数常量......即便物理学本身,还分空间物理学、地球物理学、高能物理学、量子物理学......

  一个不折不扣的科盲,一个已届不惑之年的女作家,倘无性命交关的内在动力,倘无特别的理由和超常的毅力,是绝不会自溺科海自取灭亡的。我太清楚,它对我意味着什么:年龄、记忆、体力、性别,全方位地面临酷厉考验。在科学的入口处,一切疑虑与胆怯、不贞与邪念,都要统统铲除!

  我是从看西方思想史科学史,从有选择地读科学家的自传、传记入手的。如《爱因斯坦传》、《普朗克之魂》、罗素的《我的哲学思想发展》、彭加勒的《最后的沉思》等(不能一一开出书名)。其中有本书对我启发颇大:《协同学──大自然构成的秘密》。此书从整体论、系统协作的宏观视角打开了我的微观视觉。它的认识论方法论,对我日后的研读和综断,起了重要作用。

  我想籍此机会推荐一套湖南科技出版社出版的《第一推动丛书》;中国对外翻译出版社出版的《科学与人》丛书;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剑桥文丛》。这几套书,大多是当代活跃在世界各地的著名科学家(有些还是诺贝尔得主)撰写的。简易生动,凡有求知欲脑子又不太死的人多能读懂。

  我还想顺提下座落在北京海淀区的“万圣书园”。我很有幸与他们拉上了关系。他们经常寄来的邮购书目,使我得以用最快的速度,读到最新最好的各类书籍。我还特订了份《中国科学报》,从中获悉世界性的科技动态。当我看见一个个DNA遗传基因被各国科学家相继发现,心中委实大慰。看来2005年人类要制出基因图谱,以有效提高人类生存质量,不是妄想。

  在渐次深入的阅读中,我发现个有趣现象:几乎所有一流的科学家都是一流的哲学家(诚如古希腊的哲学家都是天文学家)。这其中尤以爱因斯坦普朗克彭加勒马赫玻尔等思想的精深、言述的神简让我扼腕喟叹。在解说世界和宇宙的本原时,科学与哲学都面临同一因果律的诠释。因为它们的终极使命都是要从大自然隐乱的关系中梳理整饬出规律秩序来。在科学家哲学家看来,一个无因果的世界是荒谬混乱不能让人容忍的。否认自然界的因果律──就等同于新的神秘主义。

  在读科学大师们的传记和著作时,给我不灭印象的还是爱因斯坦和普朗克。作为本世纪现代物理学的奠基者:相对论和量子论的创始人,他们两个殊途同归追求“绝对信仰”的人类求道者精神,恒久地震撼着我的心扉。尤其爱因斯坦(我不能不在此书一再提及他和康德。他们是我在这个尘世最高的精神偶像),几乎倾其后半生全部科学热情和科学智慧献身于制订“统一埸”的物理宏图。他超越了个人生活的全部琐事,忍受了常人难以想像的孤独不解,甚至谢绝了出任以色列总统的盛邀(因为在他心中,政治是暂时的,“方程是永远”的)。然而统一埸却悲剧性地未完成。

  这是必然的悲剧。像爱因斯坦普克这样的超级科学大师,所思考解决的问题都属科学探秘最高阶最前沿的问题,由于人自身先定的局限,本质上这类问题只能是审美理想科学信仰的问题。晚年的爱因斯坦早已觉察到统一埸注定失败的厄运,早已意识到科学家的想象期望与他的实际能力悲剧性地脱节,早已慧悟到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就是对宇宙表现出只可意会不可揭晓的恭卑和敬意。与其说他对绝对的追求,仍是企图找到统摄万物的统一规律,毋宁说更是一种纯精神的信仰了。要寻找宇宙第一规律,就必得有自身的第一推动精神。这精神,不隶属于神学宗教,也不服务于阶级政治,更不睇视低俗的功利野心。它超越民族和政治,超越一切时空界域。它只归属于自己的内在信仰──那就是爱因斯坦和普朗克心中的广义上的科学宗教情感──那个“宇宙上帝”。

  还有诸如马赫的思维经济、节能原则,彭加勒的科学道德观,孔德的“以爱为原则,以秩序为基础”的人道情怀,都使我获启甚深。特别孔德这位被马克思称为“资产阶级”代言人的现代实证论的创始人,在穷困交迫之际,还无偿向工人传授科学知识科学真理,实属难得。当他不幸辞世时,千万巴黎工人哀鸣大恸。一鞋匠在悼词中称他为最富博爱精神的工人阶级朋友和导师。

  我必须承认,近年挣扎漫游于科海,最大的收益似还不在科学本身,而是科学家们的科学品质和道德面貌更深地撼动了我──我看到了人类星空最璀灿的一族!

  这些最真诚的感受,我曾在《求道者的悲歌》、《上帝不掷骰子》、《永恒的谜底》等散文中有过尽述。我用自己的笔倾诉了对这些“人类恒星”的永恒景仰及思念──但愿对他们不朽的英灵是个小小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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