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追求就有困惑

  当前一个值得深味的现象是,愈来愈多的科学家(包括霍金)日益频繁地活跃在宗教哲学等精神领域,意图对上帝及最高智慧做出新解释。而占统治地位长达三个世纪的西方唯物机械观、实在论,却反过来求助于东方自然观(甚至宗教神学)。喜耶悲耶?还是爱因斯坦说的好:“我们最美好的经验,就是关于奥秘的经验......我信仰那个在宇宙万物中显出和谐与秩序的上帝,不信那个与人类命运有关联的上帝。”

  现代科学遇到的困厄和挑战,正是康德早在200年前就指出的人类先定限度──认识上心智上必然的局限。我们日常所见的世界万物,只是我们的感觉世界、经验世界(即现象界)。尽管我们能用种种科学手段(即物理界)来解释它,那也只是我们后天的发现和推理。科学规律、物理定律不是按人的脑壳建起的。远在没有地球和人类时,它们就客观地存在着。即使最后一个物理学家从地球上消失,它们仍将继续下去,直到宇宙自己的未日。对先于我们人类数亿万年的自然界(实在界),本质上是不能直接认识全部认识的,只能是间接认识和局部认识。特别量子力学的“测不准”原理,更明白告诉我们物质世界的不可穷竟性,科学不能解决终极认识问题。

  无底蕴、找不到第一因,是人类精神有限性和宇宙精神无限性这一硬事实的最好证例。只要“上帝”是哪一位找不到,人类的无根性就是注定的,被动偶然无常盲动等属性也就是跟定的。因为万源归宗。总源头的找不到,势必造成人们日常生活中交错纵横的混沌扯皮内耗外戳现象。尽管科学真理科学预测几乎在除了第一因外的所有领域都取得了胜利,但正是这个第一因却是至关生死的“临界点”。找不到它,任何真理和预测都只是相对的有限的,任何胜利都只是“量”层次上的。只有找出因果链的第一环,才能达到认识上真正的“相变”和“质”的升华──才能解决一切本原问题,包括人的存在问题。

  一个带着自身之谜苦苦追求科学真理、视科学为宗教的人,临了却发现科学不仅不是神话,甚而也与“神性”挂上了钩,这多少有被幽了一把默之感。但我也有可欣慰的。作为一个生命的体验者探秘者,我的“科海生涯”虽未尽除我的生存困惑生存危机,但下过与没下毕竟本质不同。虽则世事还是原先的世事,我已远非我了。我的洞观力与敏悟性已得到高度训练。

  一切有责任感道德心,不想当混混捞实惠以庸浅俗滥的话语权力腐蚀人心的作家,我想都应从科学智慧中得到天启,寻到灵感源泉。当然,它须是发自内心的需求。不是谁号召“学一点科学知识”就学得进去,也不是谁提倡当个“学者型作家”就能当上的。大凡带有外在号召提倡类的东西,我都怀疑它是花架子泡沫子。

  人的本性,是在他深深为之激动献身的事物上显现出来的。谁在追求,谁就有困惑。谁追求什么,谁的本质就是什么。一个生生死死追问第一因的人,必是个泛神论者──这就是我的结论。

  所有奥秘都具有诱惑性启示性。在有些人,奥秘将他引入彻底的宿命论和神秘主义,再没有生命的激情与想象的活力。在另些人,则由此发现奥秘背后的玄机,认识到大自然更隐蔽更复杂的面目,进而在被确定的大限内,更主动自由地把握自己的未来,抓住“命运的阄”。

  本小节行将结束时,我要有个小结。

  回故我的出生、名字、大难不死,包括某些离谱的神缘,并非我想引出个有神论或宿命人生观: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提出疑质。实际情况原本就是──人的一切,连同他的感觉器官他的测量仪器,都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人与上帝、人与自然、以及宗教与科学的关系,人类所知还太有限,不能轻言“迷信”二字(迷什么信什么),不能用迷信堵死一切科学的宗教的探秘活动。

  我的意思是,我还不至自恋到认为唯我为上帝的最佳选民,上帝的圣意就是要我苦尽甘来充当他的救世使徒。不,我不这么认为。但是,让我完全否认自己身上某些神性的偶然和特异也不可能。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感到了上帝“圣灵圣手”的抚照,并对诸如“上帝为何如此安排”的问题,只要一夕尚存,就将穷问不止。

  还有最后一点需要表达。如果说我真正有什么惊心的、百思不得其解的天问的话,那就是上帝为何偏要叫我这样一个不幸的弃婴,一个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人,却生生死死地追诘:“我是谁、人是谁;我从哪里来,人从哪里来”(简直像带全人类庄严发问)的形而上本原性的问题。

  它是隐喻、是刻意、是巧合、抑或又是偶然中的必然?

  对能够探知的事物尽情地探知,对不可知的事物只能默默地表示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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