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人是谁

  我是谁?是个体对内部自我主观的发问反思;人是谁?是人对包括人在内的外部客观世界的探诘思考。二者虽侧重不同,但最后的追问思索必都通向宇宙本体。

  从我是谁、到人是谁、到宇宙是谁的三段式诘问,是个体自我最后定位的完整逻辑过程。它们是三位一体的有机体,一个不可或缺的因果链。少哪一环,都会造成认知的片面和混乱。尤其对那些有着明显道德理想主义倾向的人来说,这种强调更其重要。不对世界作全景式拉网式的总发问,不淘尽内在的冲动及狭隘的局限,一个人的理想追求越执着,他的存在方式就越危险。

  哲学人类学是近年世界性的哲学潮流。其背景是,当代人类在创造出高度物质文明的同时,却陷入了觉醒后的对内困惑:我们生不知来,死不知去,蒙蒙然,冥冥然,是谁在主宰我们的生死,是谁规定了我们必须这样生存?

  人,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感到成为问题。没有一个关于人的统一概念、生存本质的解说,不仅制约着人的潜能发展,威胁着人的道德伦理生活,且给上帝造人的谬说留下阔大空间。

  一个显见的趋势是,随着现代科技带来的现代生活方式,人的异化倾向愈发地具有普遍性危险性全球性。人的感官享受贪鄙心理被空前激活,对物质的占有与攫取成为主宰界定人的生存内容和生存价值的唯一标识。同时,孤独、不安、焦躁、无聊、缺乏内在道德律缺乏世界观的支持等绝望情绪,构成现代人多维生存矛盾和生存危机。

  对物欲的无度追求,不仅导致人心失衡暴力上涨等极端后果,更可怕的是,它污染了人性,破坏了人类最原始最质朴的人际关系,践踏泯灭了诸如真情真诚良心良知这样一些人类立命之本的品质。

  中国本土的状况又如何呢?

  80年代以降,西潮扑岸改革开放,打破了中华民族超稳定的社会结构,由昨天的共产主义假乌托邦几乎没有过渡就跌入“资本主义”的商业巨浪。被本能和欲 望煎熬的人们,空前地激发出生物能量,大面积地蠢蠢欲动,以包抄式、突袭式、游击式等看家本领,或暴富突阔、或人赃俱栽、或家破人亡......

  没有哪个民族像中华民族这样剧烈地经历了由转型带来的动荡和阵痛。但这并非不是好事。按物理学两极相通的原理,一事物到了极限必导向另一极。动乱与痛苦不论对个人及社会都是挑战和机遇。这时──只有这时,人们才会带着焦灼的目光探问路在何方?心灵的新大陆在哪里?这时──也只有这时,人的问题,人性的问题:“怎样活,为何活”,才能成为全民族的迫切问题。

  不管人的概念有多复杂,不管人性有多少释义,它们总有其基本特征和普遍共性,这也是人与人可能存在心的沟通心的呼唤的前提。它就是人在宇宙中的偶在性神秘性(它是宇宙偶在性的衍生物);在社会中的压抑感孤独感。

  从更大范围来说,我的出生、名字的荒谬与偶然,实则正象征性的概括了人类诞生的荒谬与偶然。

  首先,人的生命出现就是奇迹。中心疑窦是临界值的问题(本书将一再提到“临界”等关健词汇)。原初之时,一些无机原子凑到一起,怎么就突然变成有机有生命的了;一些黑猩猩怎么就突然站起来会说话会走路会造工具了。

  达尔文古典进化论太过肤浅了。进化,至多可提高完善生命,却不能创造生命。生命系统的三个最显著特点:一是结构的复杂性。二是组织的严密性。三是整体的目的性。

  生命的奥秘,与其说在蛋白质氨基酸等分子的化学结构中,莫如说在由这些分子组成的遗传基因密码里更确切。然而,普通的物理化学过程,倘在没有任何超自然的插手下,怎么又能变成密码,怎么又能超越生命的临界状呢?

  人未经商量未经选择便被偶然抛入人世。人刚活出点瘾头活出点经验却又要被上帝收走。人有了意识有了智慧却有了原罪──被逐乐园伊甸园。人再也不能像动物那样与自然融为一体,自由地回家自如地往返自然了。人只有一条路可走,彻底从自然中进化出来,去寻一个新家。

  人的生存是整个自然界的特例:既脱离自然,又与自然有联系。既有肉体上的的兽性,又有精神上的神性。既有动物性的恶,又有人性的善。

  由于人的不能自足,人必须不断找到更高级的人的生存形态,才能与自然与自己的族类相结合。这种需要和欲望,是人一切精神情感的来源,亦是社会发展的动力。用弗洛姆的话说即是,人一面渴望从自然从动物式生存中脱离出来,一面渴望回归自然回到原初的家,返回更安全更妥贴的永恒无限中去。

  人的肉体,人的生物性虽不如动物发达强悍,但人的弱势恰好又是人的优势。人可以无限地发展人的人性及创造性,为自己营造重建一个美丽的人造化的世界。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的实存状况。遗憾的是,现实中,人不知自己是谁,却有了成为谁的坚定目标;人不知自己在一切偶然中形成的人性,却有了在社会中要成为最高价值的本性。尽管非理性或许比理性更本质更真实更具生命力更是人存在的自我确证,但从“类”来说,它不能也不应成为主流。否则,人将退回动物彻底完蛋。任何鼓吹非理性的自然人,不受约束的自我等谬论,其终极邪念都是将人引向自亡。

  人在痛苦的生存实践中,终于有了理性反思:即使我们拥有并享受各种东西,我们仍可能是不充实不幸福的,生活仍可能没有意义,我们仍会感到沮丧烦心不满足。一旦人按对物的占有支配来健立生命活力,实际也就是使自己服从于物,反受物支控,沦为纯粹的生产者── 一个攫取与排出的动物性机械化程序了。

  由是,人的精神性、人生的意义复被提出。

  人之区别于动物,人性的主特征,不就因为人是有精神的,人不甘于纯粹地吃喝拉撒吗?动物只为生命必需的光线吸引,人却为更加遥远的星辰光线所激动。

  人,多少是种文化的存在,他必须赋予生命以超生物学的意义。只有当他表达了自己,利用了自己的力量时(如劳动创造奉献),他才会感到满足。倘他的存在,只是占有和消费,他就掉阶降格了,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幸福感。

  表面看来,他财大气粗地攥着大把票子,面对纷繁的商品可以任意选择,实际上,在他选择时,他早已被前(钱)选择了。他早已成了物的奴隶,早已失去选择所必须的内心自由、主体意识和思想资源。

  人的欢乐与幸福,是伴着人的主动与自由的。而真正的主动与自由,则又有赖灵魂的丰饶和精神的强大。

  个体肉身的出生,只是人的生理意义物理意义的出生。精神性主体性的出生,才是健全的真正意义上的人的出生。若说肉身人的出生已充满了阵痛与艰险,那精神人的出生更布满了暗礁与刀丛。顺应物役臣服本能趋乐避苦地活着,或许是容易的。但那不是人的活法,而是猪的活法。并且到头来未必不自食其果,仍逃不脱物网欲网。向人的人性精神性升华,虽是酷难的伤人的,但唯其如此,人生才能达到自由崇美的境地,人才是大写的人。

  人类所有的价值体系,人性区别于动物性的全部高贵,就在人的生命具有高于生命的意义和目的,人的存在趋于永恒的超越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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