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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巨链中的时空之谜,宇宙始因与终因的阙如,是造成人类无根及人性混乱的终极原因(人的生死就是时空限定的。时空问题解决了,人的生死之谜也就揭开了)。但在中国,它还有自己更特殊深诡的根源。
中国人属感性直觉型,不比西方人是理性分析型。不管孔孟老庄都没有成为理性的倡导者,都没有把对主客两界的辩证认识上升到明彻的世界观的高度。将人的理性思维,从原始深渊提纯出来的是希腊人的功劳。固然中国与西方的先哲先智们都曾有过关于宇宙的形上追问,但从一开始就泾渭不同。
西方人对天地宇宙采取天人相分、主客对立的两元分析法。以孩童般的好奇对宇宙现象作纯智力与审美的执着追问,在认识客观对象的同时加深对主体自我的认识。这使得他们终于发明了工具理性和精密科学。
中国人则是天人合一观,人与宇宙是有机的统一体。这种观点从最后的整体观来看,当然是英明的,可惜太超前早熟,中间缺项缺环了。怎么个天人合一,为什么天人合一,都只是个大虚无大诨抡的假大空概念,没有请听下回详细分解。这种即兴感兴的思维方式,带有原始功利心地企图把握永恒,融个体于无限,只能是拔着头发妄想升天。
由于强调同一性调和性,固而不可能真正了解天人之间的全息对应关系(即使如《易经》里的天人说也只是抽象的泛泛)。既不能发现真正的主客矛盾,也不可能有真正的主客统一。
事物只有在相异中才见差距,才见本质区别。一搅和一调匀,真相就隐去,只存在个表象假象,而这更祸害无穷。这种先天性的对终极对象认识不足,终于使中国人民在近代大大落伍,并且导致整个民族意识形态领域的致命弊端。
孔子讲仁爱忠恕,孟子讲人性本善,荀子讲去欲轻物,老子讲道法自然,庄子讲无用而用,佛讲开悟,禅讲方便......尤其道家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玄玄乎乎,云山雾沼,简直就是天语密语偈语,谁人能真正破解得出?
中国人的智慧偏重感性的灵悟。就是在表达哲思时,也是通过具体形象来寓意。中国的说理文,从诸子到康梁,都极优美灵奥,亦都有个致命弊病:精而不确。虽几个字即能以简驭繁地涵盖一大片,但皆因缺乏分析推理,缺乏严密逻辑,故多造成语义笼统而含糊、疏漏而不确。
大囫囵的模糊同一化认识,养成中国主流文化重整体重共性,轻个体轻个性,不惜以灭人欲剿人性来维持封建等级血缘制度。作为这种制度的必然派生物,空泛虚伪的义理伦常成为一脉承袭的中国文化特征。道德伦理判断大于事物真假判断。然而,因着它先天的局限,本原的悬浮,立论的不确,无论它的人生哲学还是人伦理论都蒙混不爽悖义歧多,陷入空洞循环。
无怪有学者说,儒是伪价值,道是无价值,佛是反价值,禅是空价值。语虽偏激尖刻,却含有几分道理。
认识的不确,必带来思想的无准则无向度,行动的迟疑和盲然。
在精英阶层,它表现为绝少有敢于突破世间一切伪价值,执著发出对人生意义终极价值形上追问的人,绝少有为了最高信仰最高道义不惜道成肉身的人(虽则中国人讲道,但不殉道。孔子就“无道则隐”。唯屈原例外)。倒是打着精忠报国,为忠效皇上老儿献命丢命的不少(多是带有功利心态的愚忠。像布鲁诺为捍卫日心说被烧死在鲜花广埸;像塞维特斯为捍卫宗教信仰被烤死在露天广众几乎绝有)。
在下层民众,由于暗于大理,蔽于一隅,不知善恶,不畏因果,又因着人欲物欲本能的强大,仁义礼智信一讲几千年,这个“欲”字,非但不能斩尽杀绝,且有更隐晦更虚恶之势。明禁暗娼,上歪下斜,锱铢必争,快意恩仇,小人豹变,君子无行,山盟虽在,兄弟阋墙.....人际关系一片俗浊的连环套和稀泥拆烂污。
世道人心在利人与利已,功利与非利,出世与入世等上撕博裹挟。满地铁蒺藜暗绊子,说不清道不明地剪不断理还乱。不是矛攻盾就是盾攻矛,总挠不到痒处,总找不准焦点,总在平面圆心上打转。只见树木不见树林,驴拉磨只管捂眼走,面对大象,只知大象,不知其余。
指而不抵,向而不达,和而不流,寄而不居,述而不作,攻而不打......十入面的中庸不偏模棱两可,造就了中国传统文化独特的人文环境和精神脉象:一面是内圣外王,一面是绝圣弃智;一面是大道至简,一面是人生虚繁。这种至命的悖乱,波及社会各层各角。由是,一片倒因果假因果混淆因果;一片泛道德伪道德虚无道德......
到处是边缘状态模糊语境;到处是暧昧氛围骑墙观点;到处是中性人、两面人、灰姑娘、大灰狼;到处是说话人的以已昏昏使人昭昭;到处是价值领域的蒙浑和人性的灰暗。
甚而连带的中国艺术也都是不问皂白黑灰中色的大写意大抽象,还美其名:最高境界在超乎象外。超什么写什么抽什么?精神境界还在混昧世俗状,世界观还没夯实落实,就侈谈超字──超得了吗?
又超什么,抽什么?!
一个民族倘没有关于永恒的命题,没有关于灵魂与上帝,宇宙与天道的最高价值叩问,必不能有统一的世界观和强大的凝聚力(只有在最高价值上,人类才有共识),必造成人事政事国事的悖紊与隔阂。一个民族倘终极价值是虚拟虚设的,则比没有更坏。没有可以有,有而不实且谬成传统,其对国势民心的荼害更大。
远的不扯,单表假乌托邦给中国人民带来的殃患: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大跃进,小高炉,土法上马炼钢铁;三反连五反,肃反加批右,无产阶级革命派痛打资产阶级落水狗......一言兴邦,一书兴邦,一部语录治天下,治来治去,治出个淆谬实用的阶级斗争是纲,而不是宇宙总规律是纲。
社会秩序有赖于自然秩序,这是生态世界起码的常识。可惜中国人缺的就是这一常识意识。中国的辩证法,是实用辩证法,不似西方的逻辑辩证法分析辩证法。由于没有个不移的“太上法”,从来都是谁都能插一手拿来我用的庸俗实利主义。哪朝哪代的统治者,都能根据自己的需要,制定修改王法天道。每一法规圣旨,都有表面的正当性合法性,又有深层的非理性矛盾性互悖性不可通约性。既不能使民众达到根本上的协调一致,也不能使民心真正地执着投入。
只有__不!必须建立起终极价值终极关怀,个体人类才能从生存的虚伪性遮蔽性中走出来,从虚饰的国家集体的樊篱下解放出来。在宇宙大道最高的法则下,认清人的存在的基本界线,无以逾越的上限和下限,摈弃一切外来的强加天职,面对上帝找回人的位置,确认人的身份。以使人性更加自然化,劳动更加趣味化,生活更加审美化,人际更加和谐化,社会更加有序化──这将是每个中国人迫急而严峻的人生哲题。
只要造物主第一因找不到,人的生死问题不能解决,终极困扰就如梦魇般死缠着人类,迷惘困惑冲突矛盾以及善恶的较量就粘住了人类。与此,心性的开启,人性的复归,也就是每个人每代人每个民族每个国家都绕不过的永恒主题。
如果说理性的最高使命,就是制订普遍的无条件的具有内在一致性的人性原则,从而为所有人自觉遵循,那么中国的现状现实,华夏民族、炎黄子孙则更渴望这一最高原则,这一“统一埸”的出现。
既别其异,又统其类,既能把握人性的辩证法,又能看出主客间的对应关系,以便最终发出每个感性个体的最高追问:我是谁,人是谁,人的立命之本是什么,人最不可缺失的东西是什么?
人性的寻找人性的复归,是以意识到人性的丧失为前提的。它关系到对伪价值伪意义伪真理的全面去蔽扬弃,关系到人的本质力量及潜能的开发拔擢。它的终极指归当然还是在充份人化的层面上,达到与宇宙真正的天人相应、一元全息。
人,只有在更加人性化精神化的前提下,才能回到类,再回到自然。为了更健全地进入人类生活,必须先理智地进入自然秩序。
也许,人与自然最终的圆融只是人美丽的憧想;也许天人合一总有一天会在宇宙实现。到那时,世界将充满对上帝的意识,对万物的感恩,对类的爱──就像水充溢海洋,气浩盈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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