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临界状

  苦日月难熬。到我上中学时,求学环境更恶劣了。班上大多是金童玉女似的望族后裔。父英子雄,比着跋扈。除我而外,班上还有一作为点缀的“向阳花”──贫下中农女儿。每天上学,那些高知高干的高级龙种,常有专车接、保姆送,最次也能弄个自行车蹬蹬。就我和那向阳花,来去开的都是自己的腿。

  从家里到学校,来回十几里。每天天刚麻麻亮,我就带着一盒咸菜饭去上学。晚上星月闪烁时,方才归家。记忆中,那条上学的小路好长好荒。其间有树林、有山峁,还时有流氓出入。好多次,走着走着,死亡般的恐怖袭上心头......现在想来,支撑那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无数次走完那条恐怖小路的信念只有一个:以最好的学习成绩,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我要双料地感激亡母和尚健在的老父。感谢他们没有给我一个高贵的出身,使我较早地领略了贫困的含义和人生奋斗的意义,使我没有染上骄奢、虚妄、不学无术等高贵的臭毛病。

  我对文化大革命最素朴的感情是不用上学了。我从小到大,对上学一直都是那种既爱又怕的悖谬心理。爱无需解释,怕则不是因为成绩不好,而是因为畏葸人际关系,于求学环境有种本能的冲突抵触情绪。按说,在一个孩子成长的年代,温暖、友谊、表达、安全等都是最基本需求。满足这些需求,孩子就会健康成长,反之则会产生基本的生存焦虑和自卑,乃至影响后来整个人格发展。

  因着出生、家庭等诸种原因,我不仅被剥夺了这些基本需求,反遭无端的蔑斥与驱逐。这种广泛而持久的外在压抑,使我成天处于潜在的威胁与不安全中。久而久之,渐自激起一种反应性的敌意。敌意由于害怕愈发焦虑,焦虑由于敌意愈发严重。焦虑与敌意都日益增长。不过份地说句,要不是文化大革命,我的过度内聚的压力张力,极有可能毁掉我的小命。

  我因上学较早,在班上一直最小,个子也最矮。进初中上半年很冒了节,下半年却绝了长。原来女人命中躲不过的一劫降临了:我来例假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我如遭霜杀。我虽不能解悟个中的奥秘,但从大人们口中已得知,只要来“那玩艺”,就不长个了。可我才十二岁,才一米五的小个子,多像小苗苗急需长个啊。若说身高在孩子们生物性凌弱惧强的潜意识中占绝对优势,那在我则尤甚。我多么希望自己能长成个冲天个,以便谁也不敢欺侮招惹我呀。

  苍天无眼。我再没长。

  每回“来老表、来那玩艺儿”,都是我的受难日。即使小便憋的要爆炸,也不敢上厕所,怕人看见。但还是纸里包不住火,还是让一大蜻蜓眼女生发现了。于是,我即被打入名册,成了代号108的别称。一开始,我不知女生们喊108是何意思,及至知道后,羞的简直不敢见人。虽然这些女同学自己也大多来了那玩艺儿,可她们似乎一点不怕,似乎更愿拿我这小可怜开心。后来,终于弄得班上男生也知道我的“丑行秽事”,我更没脸见人了。

  那年的夏天,恁长且又恁热。我连交着恶运,虽生犹死。刚来了那破玩艺儿,乳房又蠢蠢欲动。为了掩人眼目,我将自己缩成个罗锅。还自制条塑料“武装带”,企图把刚萌发的女性特征,消灭在萌芽状态。不料这竟给我带来更大的耻辱。我带武装带的秘密,很快又让女同学们知道了。她们故意往我身上乱蹭乱摸,还当众奚弄我:哟,你穿的什么高级衣服,还滑滑溜溜的?吓得我一见到她们,就像见到女鬼阎婆。

  我常浩叹今天的少女真是大福。各式胸罩不仅大鸣大放、招摇上市,连用的那玩艺儿也上了电视、广告天下。她们想找点昔日我那种作贼的感觉都不可能了,更甭说体验老式的娘、小商贩出身给人带来的灾难性厄运了。

  去年读报,看到一则消息,英国某心理研究机构,进行大量社会调查后得出结论:长期抑悒恐虑情绪,对女孩身高有明显影响,对男孩却不显著。心电效应──心理影响生理,不利情绪影响内分泌紊乱,这是肯定的。女孩由于天生敏感,更易受环境刺激,所以由心理造成的生理伤害也更大。

  我曾在《我很矮,可是我不蠢》一文中,以调侃超然的口吻,写过自己对矮的切身感受:“人矮就是人癌。人身上其它部位缺陷:如疤拉眼、酒糟鼻、平板胸、大肥臀尚可用外科整容术修正,唯个子矮,上帝老人家也没得法子。它是人体相貌上的绝症。个子矮,不仅要忍受他人的居高临下,且自己的心态也往往失调。自卑情结,几乎是矮子们的共同情结。”

  文章是写的蛮潇洒,可我当年遭的那番矮罪,岂是几笔谑语就能带过的?说我小时长得像个小倭瓜、小耗子,一点不辱没我。我之那样害怕那玩艺,害怕曲线外露,说到底,就是因为个子矮,就是害怕长不高。矮,不仅使我的心理异化,还剥夺我许多择职的机会和创造的潜能。

  一经扯上矮给我这生带来的晦气,我便不能平静。其实矮,有个阈值极限的概念不能忽略。矮子里面挑将军,矮与矮是不一样的。有稍矮偏矮较矮特矮极端矮等种种。它们对人造成的心理伤害也各各不同。极端的矮,如一米左右的侏儒,实际已是残废人了。这种明显的残疾,使当事人能够安矮知命,也使他人对其格外怜悯宽容。稍矮偏矮由于几厘米之差不严重,穿双高跟鞋就能混淆人们的视线,因而也能心安理得地不把自己当作矮子的族类,自然也就体验不到异类的痛苦。最糟的是那种处于“临界值”的矮,比方我:身高一米五,既属常人,又是常人身高的最低度(据说这也是参军的底线),弄不好就被打入侏儒行列。这种险峻暧昧的矮,不仅易使客体产生矛盾心理:或是轻蔑你或是悲悯你,还易使主体在正常与非正常、自信与自卑间迷失自我。

  人生的痛苦,有些是明显看得见的痛苦,即有形的痛苦;有些是隐潜看不见的痛苦,即无形的痛苦。看得见的痛苦,多是肉体的、偶然的,如残疾如大病如受穷如飞祸。这些痛苦因较多外显的突发的性质,一般还有被慰藉和熬出头的时侯。而看不见的痛苦,主要是精神的心灵的痛苦,这些痛苦由于多半不被感知关注,故而只能是当事者自苦自──独挡不幸,无以援助。

  问题的全部根柢就在我表面看来不像个不幸者:虽是弃婴,却有父母;虽家贫如洗,却不致饿饭;虽进了学堂,却像进了班房;虽矮的严重,却又不是侏儒......一切都在似是而非中,全部生存就在“临界状”上撕来拽去!

  年年复岁岁,我在漫长的内囚生涯中苦度时光。自幼及长,我几乎没一天舒眉日。人说,身在苦海不算苦,心在苦海才算苦。我以切身之痛,亲验了这话。

  早岁早知世事艰。到我十二三岁时,已有了沉痛的“身在险境”的人生不堪负重之感--若辩证地、反话正说句:再幸运的人生,又如何能与少年时的伤痕相比?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已觉苦海无边、人生太长。

  一生处于险境。这话再切中我不过了。

  就常人而言,谁人一生能完全免灾。但不吉不顺是有差别的。唯差别,可看出人与人的不同,精神与精神的不同。我想起数年前,与一男作家聊天,扯到人生的种种不易,他老兄头摆的像拨浪鼓:嗳呀呀,都不易,都苦着哩。我再无话可说。他说的苦:职称落评、职务被免、儿女学痞、老婆外遇、大肉提价、海鲜暴涨,与我说的苦,两股两道。

  这又使我联想起现实生活中各色人等的苦:反右遭贬,文革挨斗,知青插边流远,老三届人生错位......还有由各类家庭及各种精神类型带来的五花八门的苦。谁跟谁的苦都不一样,谁对谁的苦都无法感同身受。即便国产“地富反坏右”的不幸,也只具有地域性体制性类型性的不幸。过了这个时代,这个国门,你再痛说革命家史就不灵。或者反过来说,这些不幸在类别上基本都一样,都是由特定时空环境的限定性产生的,因而至多也就是一类人在一定时空下的不幸,不具有更大范围的认同性、普适性。

  而我的苦,则属全人类的原始原型苦:如对生命无依无靠的无根感,渴望将自己的有限偶在,融入群体的无限恒在......由于这苦只要是人,与身俱来都摊一份,又由于它在更深邃的本原上,更无以排遣,所以对人的潜在折磨也更漫漶无边。纵观我的一生,别人的苦,我大多有,也能体会。而我的苦,无根的苦,个体与群体持久冲突的苦,性灵与秩序尖锐矛盾的苦,别人却难以体察。别人的苦,多是具体的,有时间性的。我的苦,却是全面的、无际涯的。

  当各种不幸与磨难,各种缺陷与偶然,都先天地必然地落在我的身上,我即使不想特殊,这其中已在更一般更广阔的范围内,命定了特殊;而那些看来各各不幸的人,又因了厄运本质的大差不差,只具有表面的、雷同化的普遍性。

  人的区别,人的命运,包括万事万物,只能在差异中求生存求发现。越是敏感的有创造力的人,越讲求事物的异质性,善于在微小差别中发现真相。越是心浮气躁的庸人,越爱拉扯事物的同一性,企图混淆或抹去相异性。在细微处止步,在可能出真知的地方浅尝滑过。
 
 

 

Copyright©2000-2004 http://www.oh100.com/ All right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