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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好生地奇:像我那样心如囚役的孩子,像我那样僵而不死、狗嘴逃生的弃婴,完全有一千条理由死掉或疯掉,却难能有一条理由解释她何以没死没疯。我能活到于今,也堪一大荒谬了。
我对自己命硬的解释是,老天造我时,先天的化学元素给的足,配子的基因密码超稳定--所以抗体的抗原性也就强。老天同时在量与质、精神与物质两方面对我特别恩惠。当然它不能白对我好,它从不搞“免费午餐”。它之舍得对我下本钱,就是为了给出多少,让我付出多少,致我于死地而后余生。
这先天给定的超能量,造就了我超敏感超灵动的禀赋,也种下了日后的祸根。
性灵这玩艺,说玄不玄,说不玄实吊诡。不信你随意问个人,让他说说自己的性灵特点,我敢赌一万元大洋,你一问一个愣神。性灵虽难捕捉把握,又易使人忽略无视,但它远比气质、风度、性格这些后天塑就的品性更稳定更经久。因为它不是人为的,是上帝给的,是更自然的东西,所以也必然具有更本真更永恒的性质。俗话说:关键时刻见本性,从小到大、三岁知老,都道破此中天机。
寻常之人,对性灵感到讳莫难测,甚至一辈子不知自己有哪些性灵天赋,这真是莫大的人材人力浪费。加之后天环境的规约性,他们又多半不能用真性情活着,只能用社会性人格生存,渐渐真性真灵也就所剩无几,也就只能在关键时刻或非常时刻偶露点真本性了。
我的超敏感、超灵动,在孩子中是少见的。三岁时,已有“性别意识”。老娘曾一再提及三岁时为我洗澡,只要家中来男士,必转身背对客人。八岁上,就“小情种”样,害过“童年相思症”,喜欢上班中一外号叫“鸡爪子”的男生。自然是力不能胜的虚火一蓬。
若不是敏感,我就不会对老娘的小脚、巴巴头那样憎恶,也不会对小商贩、小卖店恨的牙痒,更不会为“那玩艺、武装带”羞煞的欲死不想活。记得我们班上一姓聂的大龄女同学,爸是蹬三轮的,妈是捡破烂的,还成天快活的不行。换上我,早不知死几回了。
敏感,尤其超敏感,本属难得的创造性气质。一切想象发现都源于这一特定气质。但敏感若超量地与苦难与群体的排挞歧视相联,就会造成人的自卑自虐乃至对社会的强迫性对抗情绪。相对地说,敏感而又内向的人,日子还好过些。偏我,既敏感却又灵动,既常遭侮被拒,却又期望交往表现。这种悖逆的生存处境,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不仁了。
我的灵动,从小就超凡脱俗惊世骇人。五岁那年,连着爆发两案,就使大人们对我刮目相看。一次,伺机溜进传达室给老爸打电话。老爸不在,接电话的人问我是谁,我说你问我是谁,我揍死你。那时电话稀罕,哪里容得小孩捣乱,一查就查到我头上。老爸被扣当月工资不算,传达室老陈头还因失职被罚到车间干活。恨得他每见到我都挥老拳相吓。再有在幼儿园上滑滑梯。别的小孩都是顺着往下滑,就我逞大能,反坐着往下滑,摔得膝盖骨几乎粉碎。
我小时有个绰号叫猴精。不久前一次笔会,偶与著名漫画家韩羽幸会,他竟仍以艺术家的超直觉,嗅到我不可救药的猴气,写了篇《猴精英琦》的文章,对我的猴气做了充分评估、传神报道:“王英琦有五快:眼快、手快、语快、走路快、动作快,一般人根本跟不上趟。某天她与某教授侃牛。但见她双眸晶亮,精神头奇好,一付聊不倒的样子。教授哪里是她的对手,侃了不几个回合,就连连摆手道,不行了,我得歇歇去了。”
我不能不深情回忆另次散文笔会。那次会,老爷子汪曾祺也去了。大概看我又精又愣外搭几分猴气,他总喜欢叫我陪喝两盅。我虽只比酒盲强口气,但为不使老爷子扫兴,还是舍命陪君烧腑脏。烧着烧着,我的猴气现原形了,一会儿爷俩,一会儿哥俩,把个老爷子喊毛了:我说咱俩到底是爷俩还是哥俩?我嘿嘿一笑:管它哩,先喊乱了再说。如今,老爷子已经仙逝--愿他在天国与李太白对饮赋华章。他临终前二年,曾赠我一书,对我的题词是:拿得起、放得下、想得开、看得透。我感铬终生。
江苏女散文家苏叶曾感叹地对我说:你的眼睛特别亮。省内一女散文作者叶全新观察的更细:我发现你抠鼻子的动作都跟人不一样。不管她们怎么看,别的不敢吹,有一条敢跟所有人比:我从打不碎碗碟。每回碗碟们险伶伶地欲掉时,总被我飞身救起。这也挺让我犯愁--我这辈子何时才能有幸货真价实地摔碎一只碗,哪怕一只小酒杯呢?
一个天性灵动,致动因子远超于正常儿童的女孩,在环境的胁迫下,自卑情结的压抑下,不得不向内转,转向幽闭自囚,这是多么有悖她的天性,多么地不人道啊。正常的渠道既被堵死,受压抑的本性不得不寻找迂回出路。否则,过强的内聚力就会转向自身,自我憋死。这时,梦幻的力量,对于孩子来说,就是唯一可借助的力量了。
我特别能理解莫言《透明的胡萝卜》笔下那个幼年丧母的黑孩。我的心,与山东那个远乡穷壤的孩子有着奇妙的亲和力。在常人难以想象的情况下,黑孩之能存活下来,之能将自己淬炼成“入水不濡、入火难焚”的小精灵,就是因为在他纯真的童心里,有个美丽的梦幻世界--一个晶莹透明的胡萝卜。正是这个美的让人落泪的胡萝卜,使黑孩能超脱于人世的苦难,超然于贫困、忧伤、恐惧之上。
我童年的梦幻是马兰花。自从八岁那年,看了电影《马兰花》,心心念念全是它。我曾对它许过多少童年的心愿啊:一愿老娘的哮喘病好,二愿奶奶的驼背直溜,三愿老爸给我买双小皮鞋,四愿黑皮、大头全变成乌龟王八在地上爬......
文化大革命扫四旧,我从一堆“黄色垃圾”中,发现了一张《鱼美人》(不是美人鱼)画片。至今我仍能记得画面内容:画面上的鱼美人,典型的中国古代美人样。半蹲半跪着(下半身被裙子遮住)。身后一英俊小生正脉脉含情为她披纱......这张画片今天看来末免甜俗,可当年却迷住了我的心窍。这是一个十三四岁末勘世情的少女,对爱情如烟如梦的朦胧向往啊。
这个梦,确实被我做的细腻、成熟到家。日看数遍不解渴,晚上入睡前,还得再拿着揣想:这个鱼美人怎样从水里来到人间的?那个小生和她结婚了吗?还有最让我百猜不厌的是,鱼美人裙子里的下半身,究竟是人身还是鱼身?倘是鱼身,那就是条尾巴,尾巴怎么能跪能蹲呢?......
我要由衷地感谢这张三流小画片。是它,给一个孤苦伶仃无爱亦无望的少女,带来了奇异永恒的梦幻王国。使她幽幽痛楚、哀哀无告的心,得到些许慰藉和补尝,感到这个无情的人世还可以忍受,值得留恋。
心被隔绝的愈深愈远,心的梦幻力量也就愈强愈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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