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别处

  在《圣经》中,亚伯和该隐是兄弟。亚伯体现人类的善,该隐体现人类的恶。他们曾共同请求向上帝献祭。上帝接受了亚伯的请求,却拒绝了该隐的请求。作为对该隐的惩罚,上帝没让该隐死,也没处罚该隐,只是将他遗弃了。被上帝遗弃的该隐,自然又遭到同胞的遗弃。该隐实在忍受不了长年被弃绝的命运,悲惨地哀叫:“我所受的惩罚,远过于我所能承受。”

  现代心理学早已揭示,人最强烈的需求,就是对群体对族类的归属需求。人最深切的恐惧,就是被群体被族类隔绝抛弃的恐惧。人只有在同他的同胞他的族类连在一起,休戚与共,才能感到安全与满足。爱邻人,不是超越于人之上的美德,原就是人性的需要,人的存在的需要。人的生存过程,就是一种被感知被关注被承认的过程。就是要从族类中得到力量,从群体中得到身份证明的过程。

  假定这一立论成立,那么儿童因其自身的柔弱无力,对同伴同伙的渴求依恋当更迫切。具体到我,因着我先天的弃婴身份,后天的幽闭环境,希冀从衰老父母的卵翼下,向更阔大有力的外部寻求归属,也就显得更加情迫了。

  在我整个童年少年时代,为了寻求这种归类归属,为了得到外界的接纳,几乎拼了全力,耗尽了小身体的能量。然而,这一向往始终是单向度的,我最终还是个被拒在人生筵席之外的遗孤。人一生的底色,多半是在童年时代打下的。童年真正塑造了人的灵魂。一个有着如我那样童年经历的人,才能深刻体会到被开除同类的痛苦有多凄惨,得到爱、关注、接纳、尊重又是多么幸福。

  下乡插队的一年多,是我少年时代唯一有点亮色的时光。虽说白天一根锄,晚上一盏灯,还荣幸地与生产队的羊同居一破屋,可我就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十四五岁的我,在故乡农村,在那个温贫的僻壤,在大表婶、二秃子、老面筋、大老黑等纯朴可爱的人之中,第一次找到了人间真情和人性尊严。它们像旱天雷,及时雨,浇灌了我那干涸无爱的心灵,挽救了我身上人性的娇花。

  今天,批判地回忆那段知青岁月,虽不乏荒谬可笑,但毛主席他老人家还算是歪打正着了。城里知青到农村去“掺沙子”,感受反差,过完全别样的艰苦生活,这对增强丰富一代人的人生感受确实还是有益的。我就是在这段日子里,让本性狠狠地撒了一回野,使少时被遏制关闭的天性,得到最大限度的释放。

  我被关注接纳──故我存在。

  由于我在农村的优良表现,一年多后,我被抽到一个县办麻纺厂当女工。从此,我真正步入社会,开始了自我异化的里程--陷入个体与群体,个性与共性,深锐旷久的争战。

  那个县办麻纺厂,留给我的记忆就像座大兵营。忽地招了几百名女知青,呼地全塞入一个仓库样的大房子。我因最小,占了年龄便宜,被分去搞化验,这使许多女知青眼红心妒。

  三班倒的日子机械翻转:上班、吃饭、学习、睡觉,女工们很快适应了环境。工余掀起了织毛线、勾花边的热潮。一到星期天,个个穿的山青水秀,花姑娘样四处招摇,在小城的街头巷闾午蹁跹。

  我可就没这般风流了。步调一致的机械化标准化军营生活,很快使我忍无可忍。我开始玩忽职守,不守规矩了。上班时,我脑子总开小差,对麻毛麻线麻布打死也爱不起来。一听机器轰鸣,麻纺机飞转,就心跳如捣,神经迟钝,活泼泼的人能变得呆鸡一样。

  某天上夜班,我又用速战速决法,七糊八糊地将采回的麻样品放进烘箱。正愁着这长夜该如何打发,忽见窗玻璃上落了只美丽的大蝴蝶。这可乐坏了我,忙爬上桌子生俘了它。此时,我早已得意忘形,将烘箱里的活计全数忘净,索性跳出窗外,在灯月交映的野花丛中忘情地捉起蝴蝶、萤火虫来......直到有人惊呼我,才吓得窜回实验室:糟了,样品已全烧成灰烬,差点连烘箱实验室也报销。这次事故对我的处分是:留职察看。再敢渎职,开除回家。

  我在厂里成了出名人物、捣蛋分子。更不安心那枯燥乏味死水样的程序化日子了。记得当时有本署名敢峰(到现在也不知这是何人)的作者写的小书,叫《人的一生应当怎样度过》迷住了我。有个周末,我揣上这本小书,带了小板凳,跑到县郊一依山傍水处去攻读。忽被一毒虫叮了眼睛,刹时半边脸肿的斗大,急去医院抢救,才算化险为夷。这事给厂里女工印象极深,大家都认为我既调皮捣乱,又乖张古怪。是个自由散漫、无组织无纪律的家伙。我后来虽几易工作单位,但这条基本印象,似乎跟定了我。在那年月,这印象就等于被判无形之刑,被人群变相开除。什么好事都与我无关:入党、提干、奖励、涨工资,都没我的份。我感到深深的不公和愤懑,感到活在一个潜在的敌对世界中。

  追忆那段岁月,细究之,都是由本性引发的差异存在矛盾。一般人都能安份守已地遵守公有制集体纪律,忍受刻板模式生活的无聊无趣。我则由于天性的原因,对此难以容忍,或持久容忍。如果社会允许选择,让我去干那些更有趣、更有创造性、更对我的性格爱好的工作,我一定比谁都干得欢干得投入。

  米养百种人。想来真不合理。人吃五谷杂粮,各有各样,却在同一律、同一规则下被拉直扯平。这是一种真正的同化异化。千万人在同一时刻,流进工厂机关学校。看着同一张报纸,听着同一个广播,唱着同一出样板戏,议着同一道话题:斗私批修、抓革命促生产。遥看祖国大地,一片中山装、人民装、塑料包、塑料鞋、塑料杯,一双眼都快让塑料撑破。加之人脸都像从同一死板里倒出来的,一版再版,反复使用,弄得千人一面,面目模糊可憎。大街小巷,到处是“标准化”的模中人、套中人、机器人。这么说吧,谁要想在当年那个无差别单一齐一的单调世界里,找出个独特有趣的人,真比门捷列夫发现个新的化学元素,高能物质加速器找到个新粒子还难。在计划经济的一揽子包办下:计划油、计划煤、计划粮,连带人也成了“计划人”--不劳您亲自为自己操心了,组织早已为你计划好了。

  由于人是带着不同本性去适应同一社会规范的,客观上自会形成不同后果。那些本性不太强大,较能适应规范,较能违心的人,便能较好地适应社会生活,得到集权的认可:你们是党的好同志,从不给组织找麻烦。相应地他们也就能得到共同体的亲睐和恩惠,得到世俗的好处和认可--尽管它是以付出人的自由与尊严为代价的。然而,只要肚子能吃饱,谁还在乎这些呢。如果奴隶爱恋他的锁链,如果奴隶对他的可悲处境毫无意识,又怎能以人的自由幸福名义来反对奴隶制呢?

  可像我这样的人,因着特殊遭遇,对群体虽有天然的趋向性,对社会认同虽更迫切强烈,但由于本性同样强大,内在骚动和自由意志亦更强大,因此,任我怎样努力挣扎,以求适应规范,关键时刻天性仍出来挡道。

  我时时感到活着的别扭,与周围环境的不融。尤其当我调回省城合肥,在某一单位搞政宣工作,看着身旁那些机关干部从容地用着公家的自行车,使着公家的文具家具,捧着“铁饭碗”里碰鼻尖的白米饭,坦荡地拿一份国有薪水,苟一份与此等同的自由,满足于安安生生庸庸是福的低质量生活时,我实在不敢苟同。

  我对一周三次的政治学习伤透了脑筋。对那种完全走形式的大话套话废话假话违心的话没用的话,烦到愿死不愿听的地步。每到学习时,别人在那里乖乖地练傻,我却呵欠连天,脑子跑马。最恼人的是,男人能借吸烟买烟,出去分分神、溜达会儿。可就坑了女人,钉子样被钉在板凳上一下午。

  我是那样渴望发现个独特的、富于情趣的人。然而,在那个“人人都像风干的鸡”的大一统时代,这想法无异于痴人做傻梦。有趣无趣,有个性无个性,依我看,是个人之区别于人、人之区别于动物的大问题。因为动物是不懂这一套的。而人之所以是人,正是因为人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好活得美活得丰富多彩──活出自己的独一份来。已故作家王小波曾痛慨地说过:假如这个世界不存在有趣,我还不如去死。去死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我也会喝敌敌畏的。

  我曾有幸在一可敬但不可爱的政工科长手下,干过长达五年的政宣工作。他是个老司法出身,长着张党气逼人,清癯紧绷的刀条脸。他成天被劫去“强劳”,被囚在文山会海不得开脱。他常提醒我要意识到自己工作的神圣性质:我们搞政治工作的人,要以身作则。我们的伟大使命是教育人民、打击敌人。

  他无私无畏的品质很是敬重。可我就是受不了他那板肃正经、驴爬墙也不开笑脸的样儿。跟他在一个办公室工作,空气都像埋着定时炸弹。有回他大约是吃多了,积食难消,连放了三个响屁,可让我瞅空子狠笑了一回。还有次,一个又麻又结巴的人来搞外调。连比划带说,急的麻脸通红,也没说出个道道。见他越急越上火,越上火越结巴的窘样儿,我在一旁实在憋不住了,便手拿报纸半遮面,吃吃地窍笑起来。谁知被科长大人发现了。麻脸结巴刚走,他就厉声责问我:你怎么能笑呢?要是面对一个坏分子,一个阶级敌人,我们还能随便笑吗?你要好好检查自己的思想作风哩。

  对我的不思长进,爱捅漏子,他常作痛心状道:你就不能自觉地靠近组织,争取入党么?你就不能每天给我早来个十分钟,抱个大扫帚在走廊来回扫扫,做点表现,让人家也看看,你也守纪律,也热爱集体么?......可我就是对这种公开的虚伪、造作干不来。凡是太违心、太人为的东西,我总是无法强求自己。

  既在自身之外,又在他人之外。这就是我当时的生存写照。一位当年与我共过事的女同事这样说过我:你那时常走神发愣,跟大伙儿格格不入。

  在那个信奉多数法则的年代,不合群,不一样,不能与大家保持一致,不能成为集团秩序下的一员,意味着离经叛道和不安全处境。随时有被逐出族类,成为异类的危险。一个人,不论他有怎样的个性品行,只要他能成功地泯灭自己的个性,融进大多数中去,他就是好样的,就是社会共同体中优秀的成员。人多的地方就有真理--真理即群众、即数量。

  一个人与一百个人,这只是个量层面的问题。它既然不能确定最高价值,又怎能谈到真理?这种偏见的可怕处在,它认为五个人只要意见一致,就有权剥夺第六个人的利益,而不在乎真理往往就在第六个──就在个别或少数人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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