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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童年的伤痕,少年的伤痛,自步入社会,走上工作岗位,我就深感来自八方的重压和排异,成见和歧视。就像与人隔着重重心理铁幕,在铁栅栏下讨生活。与少时的纯粹被动于环境不同,成年后的我,一反常态地变内向自闭为主动的外向扩展。迫不急待地企图混入人群,寻求爱的目标,寻找精神的朋友。
我认为瑞士心理学家阿德勒关于缺陷与补尝的理论很有道理。人的任何一种情结,一但成结,就具有创伤的性质,具有亢奋持久的特点,很难对付。除非得到相应补尝,否则作为潜固的动因,无法自行消除。
我的情结之一,是深度的“情感缺氧症”。这点上,我发现自己和伟大的雷锋害着同样的病。雷锋自小失去双亲,超常地珍惜别人给他的每一微笑和道谢。急切地需要这些,又急切地需要回报。我也是。谁若无意中说句理解我的话,我能感动半天。谁若暗中帮我一把,我必须酬谢回报。
这种对广义爱的强迫性需求,当然来自早年的基本焦虑,以及基本需求的未能满足。正如缺盐缺丐就会导致人的生理病态一样,一个非自愿幽闭的孩子,一个心理受到危险的儿童,必然对爱对理解表现出不可满足的企求,对承认对安全具有神经质的敏感。在这种心态下,人同时会被欲求与恐惧攫住。一来急欲跟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一来又由于以往伤害太重,对他人怀有潜在的敌意和不信任。既从根本上对人有异质情绪,又同时需要人关爱。这实际是处于情感的两难境地,属于典型的神经分裂型人格。
个体感情需要是一回事,需要与现实相违是另一回事。我想起日前,因事去找一相睽二十年的局长老兄。此老兄一见我便大发起感慨来:你当年给我的印象,是个长不大的小顽童。成天背着小黄包,显得煞有介事样,其实把自己弄丢了都不知道。不会看人脸色,也不会处人,更不像女强人,对社会根本无害。但不知为何,当时许多人就是楞看不惯你,说你的坏话。
他说的极是。何止无害,当年我只差一厢情愿地把所有人都当成阶级兄妹了。我岂知人性还有那么多的丑恶面啊。除了对我的个性横加剔责外,人们对我最大的訾议和污蔑是我的“作风问题”。把我的猴气、灵动、无性别地在人身上找爱,乃至一不留神,说话拍人碰人一下(这些举止都是潜意识里的性灵和缺爱造成的),都当成不正派的、操行有亏的德行问题。
记得有次开会,我与一熟人聊天,聊着聊着我的猴劲上来了,照他的肩膀狠拍了一下,吓得他像被毒蛇咬了,忙闪过道:别拍拍打打的,一个女同志要严肃点,要注意影响。就是这位教导我要注意影响的人物,几个月后,自己犯了“男女关系”问题,被开除回老家了。
一想到那个怪诞的年代,人人都畏色如畏虎、防欲如防蝎的样儿,个个都一脸大义灭情的准圣人表情,我就好生纳罕,就不能不旁逸一个啼笑皆非的笑话。我有一女同事的丈夫,每次喊她,都不忘尊称她同志。气得她大哭小叫以离婚相胁,也没能把丈夫别过来。女同事曾告诉我,谈恋爱时,有回在公园,她故意要求丈夫:你吻吻我。丈夫说不行,影响太坏。她又说,那你抱抱我。丈夫说也不行,回家再说。她仍不甘心,最后又说,那你就摸摸我吧。丈夫说更不行,那是小资情调。气得她差点岔气,命令道:摸一把!丈夫说:不摸。摸!不摸。摸......直到把她气哭,要跟丈夫断交,丈夫这才迫于无奈,胆战心惊地四处瞅瞅,贼样飞快照软处摸了一把。
我对那个禁欲的年代,有些独到记忆。好多次公共汽车上,我都发现有人往我身边蹭。有些人还公然碰我一下,偷偷摸我一把。至于窥视癖,露阴癖等,当年更非鲜见。诚如火关的越紧,烧起来越旺。正是禁欲、性蒙昧、性灭寂,蓄集了强大的性欲势能,造成人们普遍变态的性心理。
97年金秋。古城西安。《美文》杂志迎来五岁生日。给我发来大红柬子,说是小贺一下。我欣然赴往。会上,不仅见到许多文坛宿友,还有幸见到龙应台女士。龙女士曾以爽泼悍勇的文字,写过喝破台湾政界文坛的《野火集》。我曾为其女骁将式的胆魄,尖刀排般的文笔倾倒。与她的阳刚之文相比,她本人给我的扑面印象,倒显得铁中有温雅。
座谈会上,我注意到龙女士的风骨气韵天然洒脱。发言时无佻巧语,无拿腔样,亦无名家坐庄之派头。长得虽一般,薄唇小眼,说起话来,眸子却有独到魅力。龙应台大我二岁。看她舒卷自如、拓洒放达的样子,我感慨的乱箭扎心──那是由不同文化背景带来的不同气质所引发的差异痛慨。龙应台自小生在台湾,接受的是美式欧化教育。长大后嫁到国外,移居德国,在著名的海德堡大学──黑格尔曾任校长的大学执教。在那种理性的精神性的人文环境中,她怎不活得神清气爽、如沐春风秋雨啊。
而我却是在怎样灾异的环境中活过来的呀。许多年来,我一直深受来自生命内部欲爆张力的焚压,忍受由强迫性反向性带给人的错觉印象。为此,我曾看过心理医生,学过精神分析学。应当说,见到龙应台时,我的病已去了大半,我的内心风暴已基本停息,我已由近年的找到自我而换了一个人。然而,内在机体长年紧张的压迫感,心理反差的过大,已经物化在我的外形上,言谈举止上,无法调合的大崐大满。我愈想显得潇洒得体,我愈觉得自己不是个真人。
就在西安这座古城,我曾因写过一部电影《李清照》,既挣得过文名,又遭到过毁名。80年,我二十六岁那年,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写出了这个剧本。尽管今天看来,这本子写的确实有点太臭,但在当年,我还是尽了力,且是趴在我那不足三平米斗室的床上写出的。谁知,这样一部系着我的前途和命运的电影上映后,我得到的不是鲜花赞词,而是忌妒贬损,以及含血喷人的飞谤脏水:听说有四五个本子呢,凭什么就她的被选中了?导演怎么就偏选她的不选 别人的?──言下之意,我跟导演有“关系”──且是“主动献身”的。
一时间内,桃色绯闻满天飞。加之当时西影厂著名导演吴天明来合肥约我写《辛弃疾》剧本,正好被一追我追恼了的家伙撞上,大打出手,放出风声,说我在搞第三者,说吴天明是《李清照》的导演。以达到将水搞浑,将我搞臭他解恨的目的。后虽经公安局出面,白了真相,于我于吴天明都讨了清白,但谁为你僻谣解惑、正本清源呢?一些人巴不得以讹传讹地将吴天明胡扯成《李清照》的导演,将我说成是以色谋名的坏女人。我就是浑身长嘴,也扑不灭那铺天盖地带颜色的诽传;我就是辩死,本子定下时,我还不认识导演,我认得他时,电影已快开拍,我已用不着再“献身”了──除非我是女淫棍女色欲狂。
那段时日,面对泼地污水,我五内俱裂、六神失窍。浑身的毛病全都趁火来打劫了:失眠、咽炎、神经衰弱......对一个女人,一个女作家来说,最致命的杀手锏,不就是从名声上搞臭,使她身败名亦败吗?背上绯闻,她一生就算死定了。
在我们这个以儒教为国教的古老民族,谁人不怕舐皮论骨的议论,哪个不惧“道德暗探”、“义务警察”?要紧的谣言舆论比刀子还利,只需几句就足以致人死地。连儒教徒自身都曾发出过“慎独”的警言,自身都三畏四畏,何况我这样贱如蝼蚁的小女子、小灯芯草──敢不如蛇委地,心猿自锁,提着脑袋过日子?
为了消弭人们的咄咄目光,为了消灭个性,削去性别,我彻底地革头换面。头发剪的极短,衣服穿的不见曲线。跟人说话,目光全是中性、空洞,不带一丝儿顾盼游移的。尽可能将自己的女儿面目,藏在坚硬的男性外表里面。为了止住佞人的口舌,为了获得一个好女人的名声,我曾中断一切社交,“自绝于人民”,甚至动过看破红尘不嫁人,削发为尼,皈依佛门的念头。
“世界作为疯人院,已经太久太久。”这血的控诉,是可怜的尼采没疯前写的。我为这句话而深深撼动。
最难忘那一天,当我从一醉酒的亲戚口中,确凿地得知,我真的是捡来的弃婴这一爆炸性消息时(我一直怀疑,一直不敢相信),简直不能自持,泪雨倾盆......中国人讲究的就是个“根性”,就是要归根复本,就是血缘血脉的因果关系。而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为何将我遗弃......树有根,水有源,一个人怎样来到人世的,总不能平白无故吧?
然而,谁能告诉我这一切?它难道真是永恒的司芬克斯之谜吗?
我最有两怕:一怕看人过生日。那种临渊羡鱼的心情,是没有我这种出身的人,绝体味不出的。我还怕逢年过节。每到年节,我的心里就涩涩地、酸酸地。我不能看见那种一大家子围吃团年饭的情景,不能看见中秋的月儿圆盘般挂在天上......我甚至嫉妒过乞丐。他们起码还有父母兄妹,还知道自己的祖坟在哪儿冒烟,可我,偌大世界、茫茫人海,哪里去寻自己的亲人、自己的骨血──我的感情深处是个乞儿!
长歌当哭、长啸当剑。在这个充满威胁的世俗世界里,我已活的太悲惨了。各种防御性策略,自虐性手段都用过了,最终非但没能减轻而是加剧了我的生存绝望,这绝望又加重了我的自我异化。有人说,自我异化的人,要么一概斗争,要么一概屈从,要么一概避开。看来我是因势(天性的善走极端、他人的恶待)趋于斗争型的,性格渐呈现明显的攻击性挑衅性倾向。以邻为壑,与人为敌,看所有人都不怀好意。这种远攻近也不交的处世法及致命心态,使我与周边环境更加白热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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