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埸婚姻,赢得个儿子

  逃向大西北,走向塔克拉玛干,使我在负面人生中,获得了一次短暂的喘息机会。一旦尘埃落定、风尘洗尽,回到现实的我又面临生存更残酷的考验。诚如卡夫卡所说,人能逃避的,只能是逃避本身。我彼时已过而立之年。情感早已起皱,心力早已疲惫。无端的谣诼、可怕的怪圈,与时俱增、俱变,不断新编演义着......无处诉说、无法喧泄的悲情郁愤,使我的精神承受力已达饱和。

  一个秋意萧索的黄昏,我从武汉经郑州返合肥(从大西北回来不久,我就上了武大作家班),走在郑州平坦阔寂的金水大道上,遥望红红灿灿的万家灯火,一阵蛰伏心底的海涛般情思奔涌而来:我再不能承受这一份人生的飘泊和孤独。我要在这万家灯火中,拥有自己的家、自己的灯火......

  对一个女人,一颗受伤的心来说,或许只有结婚成家,才能获得救赎,才是最好的归宿。与时下某些女士结婚如中彩,找丈夫像找银行的不正心态不同的是,我当时择偶的唯一条件是要在感情上能够满足我的超常渴求。一个似我那样心伤累累,全方位缺爱的女人,庸常的爱情,平俗的男人,肯定与我无缘。它必须带给我的,远不止情爱,还有父母之爱,兄弟姐妹之爱,以及人际圈中的友情友爱......

  在这样的爱中,我将被精心呵护,抒情拥抱。我要穿着软底鞋,枕着绣花枕,在安全馨美的爱窠中沉沉睡去,睡它个七七四十九天。人生苦旅──我已太累太累......我当然要在爱人的怀里撒点娇痴,说点过头的不负责的疯话,做点无意义的颠三倒四的蠢事,以追回少女时代的梦幻。我不会忘记要在他的臂弯中,超水平地扯开嗓量大哭一埸。在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痛诉中,在七零八落的抽泣声里,将前生来世的所有苦难,统统排泄出来──为雨后新晴、新我的诞生涤污除垢。

  事物总是善于走向它的反面──并且总是无情地验证着想的越美,后果越糟的真理。别管我对爱对婚姻抱着怎样浪漫的妄想,结局是这爱的形而上情,重重地从空中摔到地下,摔得好惨好惨......

  即使我再能掐会算,我也不会想到我的婚姻会与河南,会与我记忆中的那个水患、兵燹、红薯干、棒子面的灾荒之地联系起来。85年在武大上学时,三条路有两条必挨河南地皮──中原大地肯定躲不过去。来回路过河南,都被河南一拨文友热情接待。尤其《奔流》主编丁琳,一个人缘人品极好,长着硕大脑袋,平生无论得意失意都好两盅的善良老人,对我尤其爱护器重,多次发动大家要在河南为我找个女婿。

  就在大伙儿广为撒网,发誓要在河南为我钓个老公时,殊不知那主编大人的大公子──国有事业单位、省邮电局资深的公务员丁平同志,已暗中向我射出了丘比特之箭。我受命运拨弄,竟也明珠暗投,偷偷地向《奔流》奔去......在一片惊讶声、唏嘘声中,我出其不意闪电般地速成了这桩先天不足的盲婚、草婚。

  我在婚姻上头的处理,表面看来唐突轻率、有悖常理,实际带有我的典型基因特点、个性风格。既然在人间找不到金玉良缘,那就找份烟火浓郁的俗日子吧。从爱的一极,无任何过度地就跳到另一极,我的两极性禀赋,再充分不过地体现在我的婚姻上。

  当我和丁平同志不谋而合地过成了姐弟关系;当我的婚姻只剩下奖金、补贴、批发鞋、削价布;当“你的爱我永远不懂,我的心你永远难测”──看来友好地拜拜,道一声珍重,是最明智的选择了。

  输了一埸婚姻,赢得一个儿子。在这埸类似乱点鸳鸯谱的婚姻中,唯一可堪告慰的是,我有了一个合法的孩子── 一份真正的骨血。整整三年,我暂忘人世凶险,沉溺于尿布尿垫不能(不愿)自拔。超水平地尽着最佳母亲的圣职。

  然而,婚姻未能改变我的厄运,儿子又岂能将我从人生的陷阱中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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