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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思忆起在小刘村那段艰苦的岁月,那一千个晨昏黑白,我还为自己“悲剧英雄”、当代“女诘诃德”的形象感到惊叹。这一形象的最大特点就是盲目性和荒诞性:悲剧中包含着喜剧;向外攻击变成向内伤害;真实的痛苦被真诚的谎言置换......
说它是悲剧是痛苦,是由于它客观环境的贫困落后。“谈笑皆菜农,环村是垃圾”。缺水短电、断粮断顿是家常便饭。夏日雷雨,“床床屋漏无干处”;冬凝大地,“北风揭我三重茅,雪花飘洒落枕头”。儿子混在小脏孩中捡破烂,跌打滚爬,我则由表及里过成个豫味、侉相十足的农村大嫂。
一次次举目四面荒郊垃圾,望着被煤烟熏得五官不分,冻得清水鼻涕流三尺的儿子,我一次次发出绝望的哀号逼问:我这是自作自受还是自虐自伤;是一次迷途还是返归;是一埸人生倒退还是人生进击?
自己过成这等惨状,自家心里已像烧荒,看见周遭那些过得更不像样的菜农、捡破烂的,却还忧国忧民的像个在世小屈原:“如今已是九十年代,世界已进入电子激光时代,而我们的人民竟还有睡猪圈,吃狗食的。哦,把我们共和国的总理拽过来看一看,看看他的子民过的什么日子!”
返观昨天在小刘村写的系例散文──系例“美丽的谎言”,我感到气短心跳,发现自己要多傻有多傻。瞧瞧这些大言不惭的语词吧:“我在小刘村专心感悟一种真的文学,真的人生。追求一种平实朴素、人文统一的生活品质,确立了生命给于同等尊重的人道理想......”
当时追求理想的心情看来确是真诚的、美丽的。可惜呀,可惜就是两眼一抹黑,内界一片乱,不知一切真正的理想追求必须以向内转的反思为前提。比方就说人道理想。它既可能只是“有饭大家吃”的形而下世俗理想,也可能是把人引上自由崇高的形而上终极理想。而且一个作家,只具有底层感、人民性是远不够的。因为在大多情况下,这只体现为一种朴素的个人感情,只具备表达这种感情的情感,却不具有客观的普遍性和代表性。只有那些不仅具有人道情感人道理想,且具有宏观意义上的天道情感和终极关怀理想,善于将人类的普遍苦难给于最典型最富个人特质的诠释和表现,善于将底层人民的局部描写,作为整个人类生存处境加以审视关照的作家,才有可能写出真正意义上的有价值的人道文章。
何止是大而无当的美丽谎言,小刘村系例还充满着狂戾的泛攻击泛批叛精神。还是直录段当时原汤原汁的文字吧:“我联想到那些养尊处优在金字塔内,终日琼思绮想的时髦作家和高雅文士。就在他们高叫着中国文学要走向世界之时,有谁可曾走入下界,垂悯一下穷乡陋闾卑微如菜农的疾苦。真该把这些精神贵族赶到太阳地里去晒晒,让他们尝尝农人之辛稼穑之苦。使他们懂得一个朴素的真理,没有农民种的精米细面,没有菜农种的瓜瓜豆豆,他们将什么流派也流不出来,早翘辫子了......”
批遍文坛无敌手。一个作家在笔下尽情地喧泄一已的感情时,他也就完整地倾泄了自己。至此,我已将一个迷茫、躁郁、孤愤、偏激的自我暴露了出来。有自尊,却乏尊人;有批判仲裁他人的能力,却没有批判仲裁自己的能力。
当作家只吟诵自己的主观感受时,他还不配作家的称号。只有当作家把握了客观世界的存在,将一已的好恶情绪,转化成普遍意义上的矛盾时,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作家。
回顾在小刘村的三载,尽管今天看来是一次寻找的迷失,皈依的偏向,但由于我用真情真性及肉体的磨难体验了文学和人生,因此,它便构成我生命流程中一段最富质感也最不堪回首的岁月。
若把人生看成是一埸追求意义的奋斗,我在小刘村的三载注定是失败了。当自我失去目的时,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任何肉身磨难、心力外喧、诉诸外力的外向型寻找超越,都是暂时的表面的。因为它转移了人内心真正的灵魂斗争,放弃了对生存核心痛苦根源的追寻。外力是永远消灭不了内力的。就像当年西方的大宗教独裁加尔文,可以用文火烤死被他视为异端的塞维斯特,却绝不能使不屈的塞维斯特改变自己的信仰一样。
内心的痛苦,只有借内界的升华强大才能抵消。这使我想起佛祖释迦牟尼觉悟的故事。佛祖在当太子时,虽在欢乐中,却深感世间荣华不能使自己安身立命。有次出游,他看见老马倒地,穷人病死,更加重了他敏感心灵对众生的悲悯。二十九岁时,他决撒王位遁入深山,历六年苦行。然而,外向性的禁欲苦炼,并未使他真正觉悟。后来他意识到,肉体受难并不能解决无际维真谛问题,便转而内省耕心,求助对内的思维发掘。终于解开层层因果之链,了悟生灭因缘,妙契宇宙真理。
92年春,带着破碎的心,幼小的儿,我告别小刘村、中原大地,回归故乡安徽。精神舢板几经沉浮。我心身俱瘁,只有一个心念:带好老爸儿子,撑起往后的日子。至于文学,虽说我这一生“幸有文字可相狎”,总算熬过来了,但我为它付出的代价也太昂贵了。与付出的比,我得到的太少。我在散文园地寂天寞地地耕耘了二十年,从未一炮走红,也从未一夜暴得大名。既无文学票友拉拔帮腔,也无著名评论家关顾青睐。好不容易熬上个重要奖项的预选,却又儿戏样被人弹指剔除。
作为一个女作家,文学这条路我走得太艰辛太疲倦太寒心;作为一个女人,我一生又过得太不幸太缺憾太空洞。就算我还能再出几本书,再捞一点虚名,又有多大意义呢?我不能一辈子死在文下、名下。我不能坐失一个女人最真实的生命感受。文学误我,我误苍生。何况我今后又能写出什么无愧于世的作品呢?与其写那种太臭太水的破文章,莫如回家卖红薯,莫如经营一份真实朴素的家常日子。
靠山山崩,遇水水流。想什么什么扑空。接踵发生的两件事,彻底粉碎了我的渴望世俗日子的黄梁美梦。
我在第一章中曾写道,回到故乡后,发现故乡读者对我已很陌生,心中极不是滋味。读者是作家的上帝。完全地文不名字,不为人识、没人买账,只能意味作为一个作家的全盘失败。于是,便有了后来借开作品讨论会,“小炒”自己的行径,也才有了将与贾平凹、蒋子龙、肖复兴等著名作家的通信公开发表的劣迹。
小炒自己的滋味并不好受。像个不光彩的小偷,那阵子我最怕别人说在某某杂志上见到我与某某名家的通信,就怕人家以为我是在借名家名自己(实际安的就是这野心)。真可谓作贼心虚,干了坏事还企图人不知。
与此同时,为了捞稿费,养活老小,我还写了一些违心的与本性不相符的应时文章。我越写越觉着自己像个假冒作家,越活越觉得找不到自己。加之就在此时,我又遇到前定的一段“肥肉孽缘”,它就像条毁灭性的引线,将我的人生引向全线崩溃......
第三次精神危机的到来,确实威势迅猛。它冲垮了我的一切生存假象、表面困厄,把一个内忧外患,灵魂落泊,自我深度异化,盲写盲活的作家彻底暴露了出来。我对这次危机的严重性深有预感。我知道这次再无退路。它直指我的本体最隐秘最深邃处,容不得我再躲闪游疑畏缩,更不许我像前两次那样,将冲突外引,矛盾外化,借外力消内力。这一次、这一关倘挺不过去,我将余生无望,我的人生和写作将全部残废辍止。
就真正的哲学命题来说,没有哪个难题是纯粹思辩兴趣的产物。难题往往是人处于生存险恶理智困窘时,经历了各种痛苦和矛盾才产生的。就此我不能同意那种哲学谈不掉痛苦,哲学留下的是个原样的世界之类说法。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即令明天就死,即令越智慧越痛苦,我也要死的明白,痛苦的智慧。
远在这次危机爆发头些年,调到河南当作家时,有几次与河南同仁的交往,就曾深深触动过我的灵魂。
一叫焦桂棠的老作家。平素以平泊儒雅和较高的审美旨趣深得我的敬重。一次笔会途中,我偶向他讨教一个问题,他随嘴说了句自己的处世原则:我轻常人之重,重常人之轻。这句话让我思量数天。什么叫轻常人之重,重常人之轻?怎样识别判断轻与重的价值?如何在行动上坚守轻与重的关系?
另一叫王鸿生的中年评论家。以其思想的新锐文笔的俏利而博得我的好感。某次较严肃会上,我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发言。因为发言有可能得罪人,而不发言我又憋得难受。两难中向他讨良策,他老兄的意见相当干脆:随其自然,不要过多考虑外部。
不考虑的结果就是说了。事后我反复回味这句话。我理解他的意思是重视自己的真实感情,不受外界影响制约。可我当时想的却是,谁又能强大到完全不在乎外界存在?这种强大又是以什么为依据、为出发点的呢?
还有一叫耿占春的,比王鸿生小些,亦是近年锋头颇键的评论家。他给我的印象较别致。蓄胡髭,寡言笑,一付忧郁思想家的样子。他在某个较有名望权势的老诗人研讨会上,力排众议,直陈反词,以真诚无畏的良知,指出了这位老诗人诗作的平庸媚俗。
我虽未能直接参加那个会,后来听说了仍十分感动。占春真的不知中庸有度是最聪明的处世法吗?他的反骨,他据以敢说真话的底蕴究竟建在怎样的人生哲学上?
联系到自己,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头苍蝇乱闯撞。在一个刀行无常、满伏暗器的人世,全靠碰运气、牛抵角似地活着。已活得遍体鳞伤,还不知自己的命运究竟乖戾在何处?
来历不明的存在使我痛苦。内在异已的折磨使我寝食不安。与其被他人被外部蚕食肢解,不如自己彻底解剖了解自己。对自己的人生来一次总清算,将那个隐蔽异化的自我还原显现出来,把颠倒扭曲的人性再扳倒恢复过来。
现实生活中,不是每个人都有寻找自我的癖好和精力的;不是所有的人都需要掠去生存的假象的;也不是哪一位作家都有兴趣专注于生存边界的勘探、人的内外矛盾的考察,同时又兼有必须找到统一埸的激情的。或换句话说,每个人其实都有发现真实自我的时候,只不过他们更愿规避它逃离它,因为真实的自我意味着对自己的苛求及相应的代价。一旦找到真自我,必然要担当不便和重负,从而也就必然有了选择和责任。大限意识和避难就易的庸人哲学,使人更愿放弃自我,无条件服从外来意志,也致使人认识自我难,实现自我更难--实现的难,反过来又加深认识的难。如此双向互逆、互为制衡。
就常人来说,逃避自我,依赖外界,也是可以理解的活法。甚至对某些人来说,不失为最好的活法。现实俗世的五光十色,足以使他们活得称心开心。他们将这种活法美化、合法化为:随其自然生存法。他们不知道,人的真正意义上的自然性,是含有双重性的:趋于人性的自然性;趋于动物的自然性。两种都属自然性,缺失哪一种,都会造成人的异化。尤其他们强调的那种自然生存法,多半指的是动物性生存法。这种活法,最终只能使人获得动物式满足,却丝毫不能给人带来本性方面的幸福感。人与动物的区别,更在于人性的自然性。
别人怎样活是别人的事。我怎样活是我的事。起码大多数人认可的那种自然活法于我不相宜。因为我的自然天性已遭双重破坏,生态平衡已失去平衡,再按自然活法对我来讲就是不自然。相反,非自然反自然的超自然(尤其超人性)生存法,或许才是更符合我的本性的在更高层次上的自然生存法。
那么,我究竟是谁?什么是我身上自然本色的东西?作为人,我的独特性,我的自我性,我的人性人格特点是什么?我是我的标致体现在哪里?而且,从纯粹的物理性的人来讲,我的内在化学基础和动力结构又是怎样?......这些问题每时每刻纠缠着我,我必须对它们作出正面的、明确的回答。一个自我异化的人,只有先找回真实的自我,才能谈到否定自我战胜自我,才能谈上与世界对话。
为了适应这个尘世,我实际已被三重异化:对于自然、对于社会、对于自己。我只有三重扬弃这些异化,才能找到返回这个世界的路。
寻找自我,先须考察的是,自我在我心中居于怎样的地位。即我关注的主要是自身还是外部:是内在品质,还是给人的印象;我能改变的是什么,我不能改变的是什么;我最终能放弃的是什么,我最终不能放弃的又是什么......
一个人在反思自己时,总是同时从主客两方面,从现实的、想象的、可能的、希望的这些角度去思考的。这必然也包括他对自己的非我给人造成的错觉,他实际想给人什么印象,以及他最终能否给人这种印象等。这些最终又可归纳为两点:我应该怎样,我能够怎样。我应该怎样是对自我潜能限度的认识,客观可能性的选择。我能够怎样是对我应该怎样的实践活动,是关于这种活动,也是关于自我精神、意志信仰、道德领域所能达到的绝对高度的判确。不管人的主观愿望有多大,也不论人的客观范围有多广,他也只能做他想做的和能做的。没有能力的意志和没有意志的能力都属空谈。
一个人对自我的寻找,实际是他对过往自己的否定,对理想人格重塑的渴求。一个人下决心去追求自我,就是下决心去追求内在的真实。
我,焦渴着生命之迷的简单本质。
我,企盼着自我悖逆的相对规律。
朝闻道,夕死无憾!
我的天道----你在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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