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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意义、目的、世界观、伦理观,包括自我实现,都牵涉到价值观。最终都以价值观为圭臬。以价值观为出发点,以价值观为落角点。一个人有什么样的价值观,一个人就有什么样的人生观和世界观。这就涉及到一个价值观的次序问题。正是这个问题,关系到几乎所有的存在问题。关系到人生意义的大小,人格品质的高下,以及自我实现目标的崇高性等等。甚至能下定义地说句:价值间的全部次序,就是真理的全部问题。价值类推上的最高值,就是最高宇宙真理。
人需要真理,需要最高值,是因为人需要意义需要目的。人不能脱离意义目的而存在。哪怕一介村妇,她的生存也与多打粮、多喂猪这些实际目的挂钩。虽然不能将她的人生价值与粮与猪类比等同,但她活着的意义超不出粮、猪,大体是不错的。人要么获得意义,要么背弃意义,要么成为真自我,要么成为假自我--而这意味人的自我分裂异化。一个人只要不想彻底偏废自我,不愿在夹缝中残遭蹂躏,他就必然要与意义牵联,与价值判断相关。
价值判断意味人对善恶的取舍,对世界的看法,对主客能力的对比,对自己潜能限度可塑性的考察预见。烦难的是,日常生活中的伪价值庸价值过多地遮淆了本质的价值更高的价值,人不知真正的价值是什么,又何谈去实现自我的力量,以及何谈思想原则包括对原则的坚守?
人要想成为大写的人,真正的人,就必须在生活中确立一个安身立命的意义和目的,以便忙要忙出个究竟,苦要苦出个价值来。这就必然要掉过头来寻找价值参照系,寻找最高价值最高意义最高目的和最高真理。
我一再强调最高价值最高真理,我甚至在本书中一再不懈地使用“终极”二字,并非是我敢捅词、敢造句,或更钟爱这些大词。而是因为我躲不过这些词(但凡一个意欲追求真人生的人都躲不过)。这些词已与我血脉相联。这些词是我用苦难用生命寻到的。
假若最高值就意味真理,那么,对真理就要有个定义。一个人,只有当他确信一事物是真实的,是具有真理性的,他才可能真诚地信赖它。然而现实中,恰恰真理的声音最薄弱,真理的概念最模糊,真理的歪曲最可恶。许多人扯到真理时,就像扯到日常杂碎土鸡犬瓦,就像说到狗发情猪过窝一样便当。当他们说到某一事情的唯一理由,以为那就是真理时,不过是在说着你的、我的、个别人的个别理由。不过是受框子定见偏好趣味所限的主观认识。
大多数人挂在嘴边的真理,都是拿来我用的所谓实用真理。都是从一已自私局部功利的角度去言说“特殊的真理”的。常常是辩论中的对手,利用事物固有的矛盾性,说出听起来似一回事,其实是另一码事的东西,以期达到曲解打倒对方观点的目的。
还有人专爱挑些荒谬的、但在某个方面却有效的问题诘难他人。对方由于不具有超过这个专门局部真理的更高级真理的能力,故而常被问死击败。
这些都与真正意义上的真理无涉。
我理解的真理,是指那种非主观的,不依赖量,不因时空环境变化而变化,具有相对稳定性独立性的恒常事物。它不因观察者的不同而不同,不因个别或哪方面的因素有特殊性而失去了普遍性。它通常具有万物所有的共性,能体现出宇宙所反映出的本质,它包含着最高的真实和最后的实在,我们提到它时,会有崇高安慰和精神寄托。
我理解的真理,应是真率无比而又坚硬无比的。它不知妥协,不懂见风转篷,不像城头变幻的大旗,不是阴沟墙角的狗尾草、浮萍芦苇......但凡有点怯懦柔顺看人脸色违心逆意的都不是真理。
我理解的真理,是指真之理,也即指实正之理。这就把理进一步限定了。而且真理一般都是在终极意义上说的,或按佛教的说法,真理是从究竟意义上谈的。
真理的基本形式是真实。真实即实质,即一事物到底是何物。在哲学上,真理是通过辩证分析得出的合理观念(思想),它是一种合理的可接受性。真理必须合理,但合理不一定是真理。在科学上,真理表现为发明创造,用更大的概率性、更普适的规律去替代原有的定律。它们的共同点,都是朝着作为客观事物客观规律的“极限真”──即绝对真理,不断综合凝聚。
客观真理的终极是宇宙真理。即宇宙到底为何物?它是怎样诞生的?它的第一推动力是什么(这又牵涉到时空的起源)?一个真理的不懈追求者,最终必是个宇宙还原论者和实在论者。他必是向着终极源头,不断逐级地追问最高的存在是什么?一切现象背后的真相和本质是什么?
关于对终极真理的认识,我将留待后面详叙。现在想具体谈谈客观真理与主观真理。如果说客观真理的终极是宇宙真理,那么,它的一般形式就是普遍真理。如雪是白的,一加一等于二,能量是守恒的,摩擦生热是不可逆的......客观真理因为是明摆着的,或早经证实了的,所以一旦知道了,就知道了,具有广义的认同性。它不像主观真理那样模糊含混无定性无公度性。或许正因为它的普遍广义性,它又极易被人利用,放入自己的口袋。以至人人都能打着客观真理的招牌,作为走私的依据,作为主观真理(叫主观看法更符实)的口实。人人都企图将主客颠倒、阵线搅乱,以便更多地“偷运自家军火”。所以才有“真理是隐蔽的,非被发现寻找探明敞开不可”之说。
正像客观真理有终极真理和普遍真理之分一样,主观真理也有纯粹唯我所用的庸俗主观真理,以及包括了对客观世界认识的相对辩证主观真理。在探寻真理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任何事物准确地说都是由一对矛盾(即一的两极)派生出的“四象”、四极。比如认识上的否定之否定。表面看只是一对矛盾,实际包含了一种“双非、双歧概念”。否定本身是由两极构成的否弃;之否定,又是再由两极构成的否弃。再如对立互补规律。窄一看,只是一正反规律,实际又隐潜着对立一对,互补又一对的四维概念。还有如生命的遗传密码,就是由四个碱基排列合成的64对密码子与反密码子。还有包括构成宇宙的四种基本作用力:引力、电磁力、强作用力、弱作用力......事物的无限复杂,就是因为一切表象矛盾的本质,都是由两极四象数派生出来的。
我还发现客观真理的外形,即万事万物的外貌和现象是较容易发现和理解的,但它们之间相互的作用,转换的关系,因果依存的内在逻辑,却是难以发现诡秘莫测的。每一事物的链结上,都包含着巨系统,每一巨系统又包含着无穷因无穷链。真可谓环中有环,套中有套,即有纵向次序,又有横向联系。
由A推导出B,由B再推导出C......客观真理的每一次被发现,本质上就是事物的内在联系被发现,揭示这一联系的规律被发现。也即是如何把表象杂多彼此遥远看似不相干的现象统一综合起来的过程。这一发现的过程,实际也就是联想能力的过程。联想力最大的人,也就是综合力最强的人,智慧最高的人。联想力的极致,在现代科学上表现为两极:一极无限大的联想力,是以爱因斯坦为代表的关于时空的联想力,即时间与空间的相对可转变关系;另一极无限小的联想力,是以普朗克为代表的量子力学、即亚核粒子间相互作用及运动规律的内在联系。
尽管发现了无限大和无限小的秘密,但何以会有这无限大无限小,如何再把这两极联系统一起来,却困死了爱因斯坦们--现代科学就在这里止步了。终极真理也就在这里被困死了。
我感到不解的是,客观真理起码在现象上随处都是,可我听到的却是一片解构真理,真理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真理的声音。甚至许多人还端出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来为自己狡辩。据说爱因斯坦就曾对那些谬引相对论的人十分恼火,并在各种埸合驳斥过这些人。相对论本身其实并不是理论,而是对物理学的一种要求。它要求的恰恰是不同的观察者,都应感受到同一物理事实──即观察者从任何角度法则出发,都必须得出同样的物理结构和物理规律,从而总结出不因人而异的更高真理。
我想起某位我曾尊敬的作家写的一段话:“尽管看到这个方向,但我不想致力于科学,我喜爱自由自在不受领域的束缚。我喜欢追随感性偶然地揭示出一些道理,但害怕繁复地把它剖析清楚。”他看出了科学真理的不可穷竟性。他用“害怕”二字是诚实的,他用“不想”一词却是矫情的。我想,倘事物的终极原因是不难被发现的,谁会拒不参与这一伟大目标的实现呢?谁会再为生活中的大疑团、小真理,以及有限性、不完整性的目标而困惑烦恼呢?知道事物原因的人是幸福的。我相信这一关于寻找真理的真理。
用终极真理的阙如,寻找真理本原的艰难,来混淆否定普遍真理,否认真理有绝对性、有客观标准的人,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求得方便与开脱。因为这样他们干什么事就都有理了,具有言行上最大的生物性自由。但也正是这种人,没有真正的生命激情,不能肯定任何事物,也不能投身前后一贯性的实践。他们庸俗的真理相对论,实用主义人生观,实质上是人的自我流放,人的精神自杀。
作为自然人,我们受因果性自然律支配;
作为社会人,我们受共存性道德律支配;
作为审美的人,我们又倍受双重人格的折磨......
人啊,要怎样才能作为一个完整的人,把自己全面的本性归已所有?作家啊,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精神结构健美丰饶的作家,把一切非人格非人性的面具统统撕去?
正像物质在高能态下呈极不稳定状一样,人也不可能处于长久的内在中心冲突当中。生命的存在,生命力的顽强,固然在于内部的矛盾。而且我们也不否认,许多天才都是集各类矛盾于一身的大怪杰。但就我们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来说,矛盾冲突及自我人格分裂,无论无何是种严重的精神失调精神危机。它损伤我们的生命潜能,破坏我们的创造力,最终将我们导入生命的无机状濒死状。
哦,不违心地活着有多好,不加虚饰的道德有多道德,内在和谐统一的世界又是多么美丽纯洁的世界。我的最高精神大厦在哪里?我的真正自我在何方?我是那样地渴望思考的彻底性,那样地需要真理的确定性,那样地企盼找到某种永恒心灵本体的心理统一埸──这是对一切存在渴求解释和揭秘的心声!
然而,求真之路难于上青天──谁能知“道”?谁能告诉我据以知“道”的法则和规律?
那是铭心刻骨的95年酷夏。
三十七八度的高温炎威。我毫无知觉、持续亢奋地读着一本本从北京邮购来的科学、哲学、宗教各类书。无食欲亦无倦意。每夜只需眠三四个小时,即可保证翌日全天高效率工作。
思维空前地敏捷,大脑超常地活跃。每天都能欣喜万分地发现一点新的自我,每天都处于神经质的寻找内在联系的激奋状。没有了分裂感和躁郁状,凡尘俗世的烦扰离我远去。我终于能够理解何以那些人类的天才能有那样的超定力:因为他们在失去世俗欢乐的同时,也抛去了世俗苦恼。因为对真理的追求,早已使他们超越了名利的诱惑和实欲的羁绊。
我想到歌德笔下的浮士德。金钱、爱情、名利都未能使他满足。最终还是对人生对宇宙的形而上探索,才使他那永不知足的心,得到抚慰寄托。
拂去扑朔迷离的自我假象,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是个有着类似浮士德“不幸天性”倾向的女人。一个不屈不挠追求事物本质的人,一个一日不可无支撑无信仰的人。
我很清楚自己当时的状态,正处于“理性突变期”。按康德黑格尔关于人思维级别的分类:感性、知性、理性。我正处于思维的第三级、最高级──理性阶段的最重要时期──由片面定义到辩证定义的过渡期。它力求了解事物的本原,揭示事物的共同基础。理性在本质上是用于推理的。是借助经验,判断分析,以便最终发现真理的。理性的最高表现,就是同时具有最大的综合力与抽象力。能在整体的复杂性中找到简单规律,以便最终发现终极真理。
这种状态也就是典型的思维临界状──思维面临整体突破的前夕。
任何事物,包括人的精神,都同时具有量与质两方面,都是量与质的不断转换关系。用协同学的术语来说,量就是序参数。当序参数达到一定阈值时,能量输入到某个正好的临界值下时,系统总的状态就会发生宏观变化,即相变,也就是质变。于是,在新的层面上,构成新事物的诞生,新的有序状出现。
临界值通常是最难打破的。因为事物的无序状是大量的、绝对的,而有序状只有一种。这就带有极大的偶然性随意性。常规状态下,无序事物要转为有序事物几乎不可能。因为宇宙的总趋势是向着无序发展的,即增熵运动(人的灵与肉也一样)。要想突破临界值,达到突变相变,必须具有强大超常的外部压力,并伴有内在看似偶然实则必然的契机,才有可能。
我们知道,水在100度沸腾,并在0度结冰。这两个数值,就是水的临界值、相变点。95度不够,98度不够,必须是100度,必须在能量不断的输入下,压力下,超过100度,超过临界值,才能产生由量到值的相转变,成为另一种物质──气体气态物质。
精神状态也类似。长期的混沌无序状,突然如拼图游戏,出现了一幅全新的完整的图形,出现了相当于意识相变的奇迹。于是海晏河清。曾经孤立零散的思想兀自组织起来,显出某种规律性方向性;恼人的混乱,变成令人宽慰的确定,有了一通百通的豁然感。
这种新的宏观有序状,这条“破禅关”,打通思想各关节的纽带,全在于思想能否自组织起来,综合起来。能否找到那个奇妙偶发的契机,那个神秘的临界值、突破点──那个极限度。
思想是制造不出来的。理性的突变更堪千年一遇。
一切至深的存在问题,都有藏匿的本能。它们作为纯粹的内在性从来隐而不显,必须靠精神的集中奇袭突然攫取。它只能得之于痛苦的经历,长夜无寐的苦思。
存在的奥义,只向苦苦求索的望眼偶有袒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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