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即矛盾

  95年的酷夏──我的精神生命涅槃再生的酷夏。

  是八月一个燠闷的夜晚。是那样一个家常的日子。

  我正捧读着《可怕的对称》,突然脑中冒出了关于“规范对称原理”的系列遐想......如电光一闪,雷霆骤发,快速而迅捷──我突然感到得了“天道”,开了“天目”,找到了真理的奥秘,存在的本原!哦,那简直是一种销魂,一阵狂喜,我的干涩的望眼终于迸出感恩、感奋的泪水......

  对称性原理──照亮我求真求道的灵魂!

  对称,在物理学上泛指事物的不变性和变换性两大属性。在物理学家看来,自然界所有现象都与对称有关。宇宙的运行,就是依赖两种相互竞争相互作用的力的微妙平衡在某个临界值上的耦合。物理世界的最高现实,就牵涉到变化与转换,联系与界限。

  放眼环宇,大到天象节律的黑白昼夜,小到人体结构的阴阳对称,以及无处不在的二律背反:生死、爱恨、善恶、对错......二进制系统,时间与空间,物质与反物质,粒子与反粒子......《周易》、《老子》、《黄帝内经》等中国古代名典,哪部讲的不都是对称性观念、相生相克原理:金克木、木克土;崐木生火、火生土......鲁迅先生在《父亲的病》一文中,记载某中医开的药引甚至都是“蟋蟀一对”。

  这种成双成对普遍的对称性,就是矛盾的本原。谁要求一事物不带有矛盾,谁就是要求取消这一事物。变个说法,所有事物不过是“捉对儿厮杀”,矛盾双方力量的对比变化。

  而这一切又归结于人的相对思考能力。

  黑格尔辩证法的每一概念,都由矛盾组成,都是正反合三段式。为此,他赢得了对矛盾持“温情态度”的哲学家声誉。也因此,他曾对康德《纯粹理性批判》中提到的四个著名的二律背反,持嘲笑不屑的态度。认为康德太保守了。其实每一概念(依我看,甚至每句话)自身都是二律背反,每一事物都包含否定之否定。强调矛盾和统一,是整个德国古典哲学的思辩特色。

  宇宙普遍的矛盾对称性,是人的生存混乱悖谬的祸源,也是人类所有知识不精不确不全面的根源。它的两面性特质,常使敌我不分,真伪难辩。“假做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谓予不信,你随便推敲一句话,都会发现毛病百出。老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句话本身就是言,老子岂非不知乎、不智乎?爱默生说,心如所期。事实上事与愿违的事更多。有句话叫,话不说不明。又有句反话叫,理越辩越糊涂。还有句大路货话叫,生命在于运动。其实更多情况下,生命不运动反更长寿,因耗能少(这里有个度的问题)。有则小幽默说的就是这个悖论:

  丈夫叹:我的身体更差了。
  妻子训:谁叫你像个乌龟成天缩着不动?
  丈夫问:亲爱的,请问乌龟活多少年?
  妻子白瞪眼答不上来......

  包括物理学上的量变到质变,两极相通等原理,都不能机械照搬,都是有限度有前提的。在更多的情况下,量就是量,量再多也无法变成质。一个人,倘不具备一定的思辩力及相对思考力,只会拿些大原理套具体问题来为我所用(不知要在相对懂得原理的情况下,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就会被这些两面性问题厄住,不知将自我安置在哪里。人的智慧高下,很大程度就取决于理性思辩力的高下。

  黑格尔与歌德有次谈话,涉及到辩证法的实质。黑格尔认为,辩证法不过是人人身上都有的、经过整饬梳理形成的矛盾精神。这种精神在辨别真伪中最见伟大。歌德说,但愿它不至遭到滥用,不至用来颠倒黑白。黑格尔说,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那些人格不健全的人身上。

  假定光是自然的内禀性,对称就是真理的内禀性。真理的本性在自身就表现为在本原上是一对矛盾对称:宇宙大爆炸的引力与斥力,既离心又向心;漩涡星云分红移紫移,红移飞速向外飞移,紫移飞速向内飞移──这就是一切存在、万事万物的矛盾初始因。

  在物理学上,对称原理是与守恒定律联在一起的。对称意味守恒,守恒意味统一,统一意味多元,多元复又归于统一......如此螺旋往返运动。所以我们说一切运动的基本方式都是螺旋运动式,也是最佳最有效的运动方式。因为它来自宇宙本原性的运动形式。

  “世界将充满对称。”这就是宇宙最高设计者的伟大思路、奇妙设计方案。对称性把物理学上毫不相干的定律、作用力联在了一起,也将人类生活中许多不可解现象转为可以理解。

  银河在天,群星在望。

  在八月那个寻常的日子,在八月那个不寻常的夜晚,世界在我的眼前豁然明亮。我的双眼最后一层蒙布兀地撕去──宇宙上帝那紧闭的阿里巴巴之门终于向我洞开了,金光闪闪万理统会的终极大道似乎就在眼前!

  我终于彻悟了康德关于本相与现象的矛盾。物自体在本原上的不可知。我终于恍然,真理在根本上不是真与假、是与否,而是对最高存在的最富思辨的认识和把握。在不可知中包含最精确的最高值。与其说矛盾是追求真理无法跨越的障碍,不如说本体论在其终极点就是对矛盾。真理即矛盾。它不是绝对的哪一极,而是对立力量的统一,敌对关系的相互归属。凡是真的东西,其规律必有矛盾,凡是假的东西,其规律必是无矛盾。真理本身若不包含深刻内在的矛盾,便说不上是真理。

  人们都会说真理不是绝对的,但何以不是绝对的;人们都说真理是相对的,但何以是相对的,不再探问下去了。我以自己彻底的虔诚将此追到了源头。

  人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上帝希望人知道有限的知识。
  当人的意识接近宇宙精神时,就会被宇宙精神摄去。
  天机不可泄,知“道”者不祥......
  顾不得什么祥不祥了。哪怕求真之路是通往地狱之路,我也决不怯步!

  真理是个宽泛的概念。它的任务在于判定价值,为人间立法。终极真理即终极价值。现代人关于真理的认识,是建在现代科学基础上的。科学哲学家玻普尔指出,每个科学真理,都是一条禁令。一个规律包含的禁止越多,其普遍性越强,也越多地面临被证伪的可能。

  每个系统,每条定律,都有自己的边界。

  相对论把光速设为速度的上限;量子论标明了亚核粒子相互作用的下限;测不准原理证明实验测量在原则上的限度;数理逻辑中著名的哥德尔定理,则指出任何公理体系均有不完备性。因此,人类对真理的探索,其目的就在寻求对自然及人自身限度的认识。一部科学史,就是一部人类对于自身限度的认识史。

  既然对于人的认识,也就是对于人的限度的认识。谁又有那样伟大的谦逊精神,看到自己的有限和局限呢?相反的情形倒是,人们往往都有一个过大的胃和过小的消化功能。尽管康德早就为人类理性的上限,人的认知力划了界线,但人对自己的认识仍处于自大状、无明状、混蒙状。

  对真理对终极意义的探寻,从来都是生活态度和生存本身的需求,而不是纯粹的知性问题。它的目的在于使人更真实更自由地活着。设若真理就意味本原冲突、辩证思维,那我实际已找到了开启自我的秘钥,找到了批判否定自我的手术刀。

  这里,目的与手段又被重提。

  人类一切活动,都可表明为目的与手段间的关联。一个人具有合理地批判自己的目的并重建目的的能力,除了依赖其较杰出的想像力审美力外,更主要依赖以真实为基础的客观评价自己的能力。这种合理目的一经确立,就是一种总体性的设计,就包括了目的与手段间的自然联系。它既可公开被检验,亦能引领人格升华,且当事人还能在实践过程中,体验到思想的统一和心灵的纯洁,感受到德性的力量和求真的乐趣。

  有个大悖论需明码标出。

  手段为了目的,目的以意义为前提,此前提又以真理为依据,而恰恰真理却阙如。真理只提供了寻找意义的方法和价值次序,却没指出具体意义的好坏。意义要靠人自己确定,价值亦靠人自己判定。

  如果最高价值就意味最高存在,最高存在就代表最大意义的话,那么宇宙就是最大意义最高价值。人只有附着在宇宙的无限丰盈中,才能有自身的意义和价值。这里困难的是,人寿短天寿长。人即使在理智上明白这一切,却迫于人生的有限性,不愿将自己与老天绑在一起。认为那太虚,太不现实。于是因人而异,各类特色的人生意义便应运而生──人生意义的层次也就拉开了。

  宿命与虚无,荒谬与痛苦,是人的本质,人的生存的真实(真实的东西不一定是最高值,但最高值必定真实)。可以据此设置很实际的人生意义:现世主义、享乐主义、功利自私型、损人利已型......就不同个体而言,它们都是相对合理的。但它们肯定不是最高人生意义与价值。这类人生意义,由于总目的是索取,不可避免地带来两大弊端:一是有求客体,一是欲望无度。根据辩证法原理,有所求就有所弃,有所欲望就有所失望,因而最终不可能给个体带来真正的幸福。他们放弃的往往是人最珍贵的东西,得到的往往是并不重要的东西。

  这种以索取以欲望为核心建立的人生意义,具有如下一些特征:多以满足生物感官为主要动机;直接急切的功利性;短时有效的不能持久性;手段与目的分裂或手段取代目的,最终手段无限异化,目的早已丧失......

  从因果律来说,目的是最后的东西,最迟到的结果。手段则是先行采取的行动。由于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能够需要什么,并未下功夫寻找人生目的意义,因而整个目的与手段,就变成条件反射式的生物活动──盲目索取的机械异化过程。

  一个人要想成真正的自我──假定他认为做人就是使人“人化”、而非动物化,他就会珍视自己的目的与手段是否保持了一致性,动机与感情是否纯洁真实。他就会真正回到事实本身,回到自己的原初状态,对自我能力及气质个性进行全面清点检测,然后去伪存真,破旧立新,与世界建立起更真实更根本更高一级的关系,表现自己更自然更本色更具生命活力的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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