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水人物
  那地方叫秀水。秀水有风水很好的小山,有葳蕤的山林。在山跟前,那片青砖红瓦白墙的房舍,就是秀水中学。秀水中学的旁边,散落着几个村庄。夜里在松林的呜咽声中,夹杂着村子里的鸡叫狗吠,有几分静谧,也有几分热闹。

  秀水中学风水好,山上有许多的松树、水杉,山下还有一片明晃晃的水塘,是学校的“水井”。汛期,山上的水都往塘里流,塘水是满腾腾的;枯水季节,水就剩塘底一点,但绝不会干掉的。那黄色的湖水养育了秀水中学的几百名师生。

                            结虎

  结虎是秀水中学负责挑水的工友。秀水中学32名教职工、600余名学生的吃用水,都是结虎挑来的。那地方,吃水都是在水塘里,他们把水塘说成水井。水是天然的,很甜,就是颜色不太好看,尤其下过雨,水是浑黄的一片,虽经明矾沉淀了,再好的绿茶还是泡不出好颜色来。也有水清的时候,就是连晴几日,塘水变得清澈明亮,泡出的茶才有了绿色。那时已经有些地方开始吃井水了,因为秀水处于山岗上,打井比较困难,就一直那么挑着水吃。水塘离学校虽然只有三百来米,那条小道也是平展光滑的石子路,但那是个很大的坡。结虎去时挑着空桶,又是下坡,不用费力气,回来时就不一样了。那两只桶装满水足有二百斤,可是结虎硬是给挑得轻轻盈盈的,一滴水都洒不出来。他总是穿着体育老师才穿的那种球衣,步子迈得沉稳,样子不紧不慢。有时上体育课,学生们一边跑步一边对结虎唏嘘:那个傻大个,就会出傻力。也有小声嘀咕的:可别惹结虎,他能把你头拧断。大多学生还是对结虎充满敬佩的,因为他有一膀子好力气。那些还没有长成的男人对结虎是刮目相看的。

  结虎不像别的工友那样,没事朝老师堆里蹭,混个熟稔。在秀水,老师和工友是有距离的,那距离分明就写在老师们的脸上,你工友就是工友,是学校的苦力,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老师们对此可毫不含糊。工友们背后是被老师,也是被学生叫作烧火佬的。结虎三十多岁,是年轻的烧火佬,他能到学校做工友,是凭的力气,这点也在结虎的脸上写着的,因此结虎不去巴结哪个老师,他是凭力气吃饭的。而且结虎看起来有他自己的小心思,他挑水的时候常常哼些小曲,一闲下来就沉默了,黑着一张脸,东瞅瞅西看看,碰着有捡破烂的到学校去,就盯着人家看,看得那人发怵,拔腿就跑了,绝不敢再到秀水来。结虎有他的娱乐节目,他喜欢吹树叶学鸟叫,他一叫,各种鸟儿都从山里飞过来,围住了他,那一刻结虎是最高兴的,黑脸膛露出了得意的笑。结虎除了脸黑,相貌并不丑,只不过他不大搭理人,给人一种?人的不好看的感觉。结虎还有一把二胡,星期天不需要挑水的时候,他喜欢在门口自拉自唱,就是那些很民间的黄梅调。尤其是《十八摸》唱得很地道,有情有味。那时老师们才知,结虎并不像人家传说的那样憨楞,对男女之事毫无感觉。当然,听结虎唱《十八摸》的人很有限,那大都是在周日空寂的校园里,住校的老师远远地站着听:

  一摸姐的胸,
  姐胸紧绷绷,
  好像那包子刚出笼;
  二摸姐的腰,
  姐腰细袅袅,
  就像杨柳水上飘;
  三摸姐的口,
  姐口像米酒,
  吃了一口又一口……

  结虎唱到最后有些忘乎所以,兴致也越来越高,唱得树上飞鸟乱叫,他的脸儿也红彤彤的了。

  结虎到秀水做工友,除了他的一膀子力气,还有他无牵无挂单身一个。据说过惯了自由日子的结虎对女人不感兴趣,曾有好事者给他说过一个女伢,结虎连连摇头:麻烦麻烦。他不想成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是他对人生的选择。对此人们也没有异议,毕竟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结虎悠悠哉哉在秀水中学过了几年自由日子。那一天,有个挑粪的女人从校园穿过,到结虎门口讨水喝。结虎散慢地抬抬眼,让女人进屋倒水,自己则到门外树下溜达。女人喝了水倚着门框笑眯眯同他搭讪,结虎也是爱理不理的。女人问他可有女人可有娃,结虎脸一下子黑了。女人呱呱笑着,晃荡着粪桶朝外走,老远还回过头来笑。自此,女人常常到结虎那儿找水喝,慢慢的结虎的挂拉脸子放了下来,也敢到屋里陪女人说话了。

  那女人的男人是做瓦工的,因为一块楼板不偏不倚掉在他脑袋上,女人就成了寡妇。结虎自然感觉不到一直想找个拉套人的寡妇对他的良久觊觎,现在,这笑盈盈的妇人朝结虎张开了温柔的网,等结虎成了网中之鱼,才知道妇人的香腮酥胸和虚幻的十八摸相比较,是真正养鱼的池塘塘水。

  那个女人的姿色在农村当属上乘。她住的村子离学校就隔一条干沟,平常下田做事她常常要穿过学校,从后门过。那要近很多。当她和结虎睡觉的事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她还敢从学校穿过,还有意把自己打扮了一番,把胸脯挺得紧绷绷的,小翘臀一扭一扭,那两只粪桶被她挑得妖妖娆娆的,风骚得很。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结虎睡了那女人,女人固然妖娆,可毕竟是个养伢婆,结虎要是沾上就得给人家拉套,这是违背结虎人生原则的,结虎不会给自己找麻烦。可是有一次结虎居然火烧火燎地敲开了一个单身老师的房门,结结巴巴要借一样东西。那时那个男教师正同邻校的一个同行谈恋爱,刚刚达到用手在女同行身上免费旅游的地步,还没做成好事,而结虎就来借那个宝贝了。你可有,那个,避孕套。还真有结虎能做出来,向一个未婚青年借避孕套。我看到……那个女的到你这里……我想你肯定有的……结虎非常紧张。那个男教师并不想在结虎面前洗清自己,心里想的是,一个烧火佬都敢睡女人了,做教师的还这么胆小。就把早已预备做好事的那东西借出去了。结虎用手握住,有一种找到同伙的感觉,情不自禁地说,我不想让她养个伢,不然,就得同她结婚了。你知道,结婚可是挺麻烦的……

  当秀水中学的老师工友都知道结虎在和一个寡妇偷嘴,无不为他的铤而走险捏一把汗。大家比憨实的结虎更早地看到这场风流韵事的结果,那就是尝到女人甜头的结虎最终成了人家的拉套人。

  结虎是倒插门到寡妇家的,不过他还是住在学校里。那女人有时也在学校过夜。像结虎这样体格健壮的初婚者,房事自然是不少的,再看他挑水时,就有老师为他担了一份心,生怕他一个趔趄把水洒了。但结虎就是结虎,他仍旧那样慢悠悠地挑水,仍旧穿着那套球衣。但还是明显地感觉他有些垮了,不能具体地指出是哪块地方,反正是不一样了。

  结虎终于不再挑水,辞了学校的工作。因为那女人的肚子里有了他的种。他光靠挑水是养活不了那么多人的。结虎要过正常人的日子,就得像正常人一样去奋争。离了结虎的秀水中学,在周日冗长的午后,自然也息了他优美的二胡声和色情并茂的《十八摸》。

                            松伢

  松伢这人有点怪,因为他相貌堂堂,却做了上门女婿;而做上门女婿是要为他人拉套的,他却轻轻松松解了套绳,到秀水中学做烧火佬。

  在秀水那地方,对上门女婿是有些看法的,一般的男人是不愿倒插门去外姓人家生活的,除非他有所图。比如松伢,他家里弟兄多,屋都没得住,别说娶媳妇了。反正他娘老子也不在乎少一个儿子,松伢就到了毛狗家。毛狗只一个女儿,自然是不外嫁的,松伢就光手光脚嫁到他们家来了。毛狗待他不薄,想到老夫妻俩的百年要靠他发送,传宗接代也靠他来完成,就处处显出小心,那松伢,也由着自己的性,田里的事想做才做。按常理松伢是不能到学校做工友的。工友的待遇只够那种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人生活,松伢是上门女婿,上有老下有小,那个家全指着他。可工友的生活毕竟有安逸的一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点像机关的人。松伢可能就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新校长一来,松伢也跟着过来了。这校长曾是下放知青,松伢小时候偷过山芋跟他吃,所以松伢表现得跟校长特别熟络。

  松伢在工友当中是最体面的一个,活路也轻,专职负责到街上买菜。一大早,他就骑着自行车,驮着一个大竹篮到青山镇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的篮子里装满了青蒜、酱干、藕、萝卜、猪肉等够学校老师一天的吃菜,那个单独包装的猪肝是买给校长的,还有那块牛肉,是哪个老师让他捎的。校长家的菜一直是松伢负责采买,有时是鱼,有时是肉,也有一些拖家带口的老师,想丰富一下菜肴,隔三差五让松伢捎点时新菜。松伢把菜买回来就没事了,那时也就上午十来点钟,他就泡了一杯茶,在手里捧着,到没有课的老师房里串门。老师们并不喜欢他和自己平起平坐,常常很冷淡他,批改作业照样在那里划拉着,头也不抬,也不请他坐。他呢,也不在意这个,在人家房间里踱步,东溜溜西看看,碰到有下棋的,也凑过去看,还插上两句,也没人理他。松伢很习惯这种待遇。

  松伢去得最多的是校长家。校长自己也代课,他老婆是初三的化学教师。碰到他们家没人时,松伢就走进去,把里里外外打扫干净,还把柴劈了,灶台也抹好,菜也拿到食堂洗好,把米饭打好送来。如果学校做粉蒸肉,他一准把粉蒸肉也端过来的。后来发展到他帮校长老婆把菜也炒好了。有一次校长老婆说漏了嘴,说松伢炒菜比她手艺强,大家才知道他已是校长的贴身奴仆了。尽管松伢对校长很忠心,但感觉到校长并不是太喜欢他,大概男人很难喜欢另一个对自己奴颜俾骨的男人吧。再者,松伢太把校长家当自己家了,工作之外,他几乎就赖在校长家,坐在客厅里,电视开得山响,一边有滋有味地喝着香茗。校长和校长的老婆上课也是很累的,回到家里,见松伢闲着手脚,在享受他们的优雅环境,心里就有气。有几次,校长就不顾及偷山芋的事了,大着嗓门说,松伢,你去食堂看看,不要老在我这儿坐。松伢就慌慌地走开,但上午走了,下午照样再来。

  尽管校长有点不喜欢松伢,但对这样忠心的人,保留一个工友的饭碗还是不成问题的。但后来学校发生的一件事,差点把松伢的饭碗给砸了。

  有一天深夜,女生寝室突然发出惊叫声。结果大部分老师都起床了,查看究竟。当手电光照在那些头发披散的初三女生脸上时,她们仍旧大哭不止。校长老婆经过细致盘问才知晓,一个女生感觉有人趴在她身上,冰凉的手放在她肚皮上,她就吓醒了,大叫不止,一屋的女生都跟着叫了。这个事情很严重。秀水的地理位置是有利于坏人作案的,附近村里的痞子,包括学校的工友甚至单身老师都有可能。大家首先怀疑结虎,因为结虎是个光棍,可是很快有个证据送到校长手里,结虎就被排除了。那是个小本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校长就把松伢找了过去。这可是你的?校长问。对呀,我买菜记账用的,已丢了好几天了。校长就不说话,盯着他看。因为这个本子是在事发现场找到的,只不过有女生说在床上,有说在门口走廊里。总之,松伢是最大的嫌疑人。松伢眼睛晃晃地看校长,突然哭了。他其实是心虚的。他不止一次在女生寝室那里溜达。也是夜里无聊,他四处活动时,听到女生寝室传来女孩子吃吃的笑声,就不自觉地过去了。他贴着后窗户,听女生们在说哪个男教师上体育课喜欢盯着女生的胸脯看,说着说着,一个女生就放了一个带音乐的响屁,然后是一阵轰堂大笑。松伢就被大笑吓跑了。他还偷听过女生用水。一个女生说,我洗屁股的手巾呢?然后哗哗在洗。松伢耳朵支楞得大开,竭力去想那白花花的一片。他的脚步一直是驻守在窗外的,哪里想到那该死的小本本掉在现场呢?

  他一边心虚地哭,一边说我是有老婆的,犯不着做那丢人现眼的事,而且我还想在这里好好混混呢。那件事的结果是不了了之。首先学校不想让外界知道,其次找不到那个受害者,因为所有的女生都说是听到别人惊叫才叫的,甚至有女生说根本没有人进来过,肯定是哪个在做恶梦。至于松伢的那个小本本,压根就不是在寝室捡的,是在操场。

  因为是个悬案,松伢有惊无险。这件事后,松伢的老婆突然出现在校长的家里。

  准确地说,毛狗的独生女儿松伢的老婆是个标准的秀珍女人。身材只有一米五多点,肤色很白,人又安静,像个小女孩。五官长得也精致,配松伢这样的不务正业者,真的太屈材了。可是在重体力劳动的农村,小身材的人是不合适的,所以才有松伢这样人高马大游手好闲者入赘的可能。这小夫人常常坐在校长家门口织毛衣,晒着很好的太阳,有老师到校长家看报纸(报纸当然放在校长家),她就低眉垂目,脸上有着羞涩的微笑。那些男老师就忍不住同她调笑,问她松伢重不重,她羞得头也不敢抬了,趁人不备,一下钻到校长家的厨房里。农闲时节,小夫人是校长家专职烧菜员,洗衣工,织毛衣能手,看校长一家大小的毛衣,就知这女人的手艺是不含糊的。有老师散步,碰到小夫人到水塘边洗衣,见她挎着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大竹篮,就叹息,觉得这样娇弱的女人,是应该放在膝头呵护的,而不是让她在太阳底下出苦力。老师只是想想,校长却想到做到了。校长老婆到城里探亲的时候,小夫人就被校长收到房里了,据说是松伢一脚踢开校长卧室的门,发现老婆正被校长掬在怀里,在那里摸来摸去的,老婆的下身已是光光的了;另一种版本是,校长让小夫人骑在他身上干,因为他怕压坏了那娇小的女人。还有一种说法,松伢为了保住在秀水的饭碗,逼着老婆跟校长干那事,那小夫人不从,松伢就又掐又咬,小夫人忍不住说给校长听,校长在一瞬间动了真情,要了她一回。总之,这些不同版本的消息在老师工友之间被传得沸沸扬扬了。因为谁都没有亲眼见过,只好私下里嘀咕。校长的脸是黑着的,松伢照样买他的菜,只有那个小夫人销声匿迹了。她尖锐的哭声曾在松伢的房间里响起过,那是她留给秀水中学最响亮的声音了。

  结虎走后,松伢曾挑过一段时间的水。他上坡的时候,都是一边哼一边走的。他常常大声发牢骚,这活不是人干的。后来学校打了眼机井,松伢还准备再专职买菜时,有一回给校长打水头被井栏碰出了血。校长说,你先回家养一段时间吧。不碍事的,松伢作出一点也不疼的样子。你还是先回家吧,校长坚持说,我不愿意再出事了。校长用怪异的眼光深深地看了他良久。

  松伢是在年底时走的,新学期开始,再没见他的踪影。好几年后有老师见过松伢一次,是在公路上,松伢和他老婆拉稻草回家。那个小夫人真有一把子力气,拉着装得像小山样的板车,勾着头朝前走。松伢在车后半推半扶走着,那甩手甩脚的熊样,一点也没改变。


                            储佬

  储佬可是秀水的名人。他的出名完全缘于他老婆。往往储佬在地里干了一天的活,回到家发现堂屋门口还放着两双鞋,一双是他老婆的黑布鞋,另一双又宽又阔的鞋上挂满了泥巴糊,还有阵阵臭气。储佬就默默走开了。他估摸着老婆把事做完了,才回家。一进门,见门口的鞋没有了,老婆已把菜烧好,还有点小酒,储佬也不说什么,抓住就喝,也不管是谁喝剩的。女人和男人有那事,也是尝到甜头后留下的习惯。上世纪60年代不是有一场饥饿吗?女人用身体保住了家里的几张口,那可是一种奉献呢。对此储佬是有愧的。不承想的是女人奉献的习惯保留了下来,还操练出了一些功夫,男人们就更乐意围着她转了。储佬常常领着孩子在外面瞎转,只要那两双鞋没消失,他就得转下去。孩子们饿哭了,他还讲故事给他们听。村里的人都说储佬是天下第一的好男人。储佬知道那些说他的人可能都跟他老婆做过那事。做就做了,还夸他干什么呢?储佬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气,但大多时候,他都能找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他想有人喜欢吃烟,有人喜欢摸牌,有人就喜欢男欢女爱。比如老婆。等过了年轻这一段光阴,孩子大了,她老了,也就做不动了,那时屋还是他的屋,孩还是他的孩,不就太平了。他后来感到不对劲的是,那俩孩子长得都不像他,乍一看像张三,仔细一看又像李四。他怕是自己多心,没想到那个破女人也跟着火上浇油:就不是你的种,谁知是哪个的,反正不是你的,你那熊样,生得出孩子吗?她居然朝狠处骂他。他不是做不出孩子,他只是不想跟她做那事,他在心里嫌着她呢。他这样憋屈着,完全为了孩子。既然孩子不是他的了,这个家还有什么要头呢。储佬就来到了秀水中学。

  我也没什么牵挂的,我会把这里当自己家一样看待的。储佬诚心诚意向校长自荐。校长可能知道一些储佬的情况,如今,这个一脸憨屈,裤脚上缀着铜钱厚田泥的男人就站在他面前。校长想也没想说,好,你留下吧。

  储佬力图过平静的日子,日子也就平静地过下来了。可是曹平的到来,却把储佬的生活搅乱了。

  曹平何许人也?她是秀水中学食堂的会计,刚刚被安插进来的。因为是乡里分管教育的副乡长的老婆,所以终于熬到吃商品粮的她需要份工作,可是她不识字,能干什么呢?那副乡长就把老婆放在了秀水,校长对上司的安排无条件接受,他只好让乡长夫人在食堂做事,当然不能干象烧火佬一样的活,就每天数数饭票,打打铃,对外就说是食堂的会计。这个曹会计很有些霸道,除了乡长夫人的特殊身份外,主要还有在她身上刚刚形成的吃了商品粮的扬眉吐气。因而四十多岁的她常常把自己搽得香香的,想把那张当了几十年农民的脸弄出一些鲜气。她还喜欢晃荡着两个布袋奶人前人后地招摇,见了男教师就很夸张地做出媚笑来。男教师们就在背后给曹平捣鼓出一句歇后语来:曹平的布袋奶――瞎晃悠。当面,对她还是客气的:曹会计,早啊!储佬就做不到这些。本来储佬对她也没有偏见的,他和曹平住得门挨门,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对曹平的居高临下也没有太在意。可是有一回他发现曹平把食堂的菜端了两份走,他就有气。按理,曹平和他们的待遇是一样的,连事务长都没端过两份菜。后来储佬一想,别不是乡长来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后,储佬发现,曹平真的来人了,不过不是乡长,是个比曹平年轻的乡下男人。那男人听到脚步声,就把头伸出来,一看是储佬,又缩回去了。夜里储佬还听到曹平房里的动静,曹平在那里大呼小叫,哼哼叽叽,对那种声音储佬是敏感的,他跑到这儿来就是不愿意再听到那种声音。储佬天生是和偷情的女人有仇的,他一口气跑到校长那儿,说要换房子,因为曹平太吵人了。储佬更生气的是曹平做那事根本不背他,这太不把他当回事了。于是他不知不觉就把曹平偷人的事说了。说给了校长,也嘟哝给了老师。整个学校都知道,曹平以前在乡下的相好又找过来了。那做了乌龟的乡长依旧笑模笑样地来,曹平却不干了。她在校长跟前告了储佬:那个?东西,他抓我的奶子哩!我不依,他还掐!现在他又造我的谣!说着,就撩开上衣,向校长展示她的布袋奶。校长把脸一扭,说,好,好,听那口气,好像是在夸那两只奶子。

  结果是校长找储佬谈了话。储佬被逼得走投无路:校长哪,她那样子有啥搞头,我不是没见过女人的奶子,我家原先那个比她强哪去了,我不也……一下子说到了自己的痛处。校长说,你放心,过些时候,我再请你来!

  储佬又回到了秀水旁边他的储老圩子。几年前,他因为自己的女人偷人离开,而今,又因为别人的女人偷人再回来。那个给他戴了无数顶绿帽子的女人占着家里的三间砖腿房,两个杂种儿子对他睬也不睬。储佬只好在队屋里栖身。好在秀水中学的校长不久又把他请了去。那校长也是越山涉水的人,他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副乡长的夫人,因为他明白,再留那个女人在秀水,祸水就会殃及自己。而且,他到哪里再找像储佬这样忍辱负重忠心耿耿的烧火佬呢?

  地址:合肥市芜湖路168号《清明》杂志社 苗秀侠 邮编:230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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