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这些年采访残疾人朋友，知道他们有个最大的忌讳：拒绝两个残疾人一块出门。这却为何？因为所营造的“风景”过于触目惊心。你想想，一个残疾人在路上走动时，路人会回望不止，两个在一起走，人家不使劲看才怪呢。基于此种原因，凌如芳在择偶时，坚决不希望再找个残疾人。然而她的夫婿殷琪的择偶条件却和她恰恰相反。也因之有了这样一个天也为之感动的美满姻缘。自上世纪1977年牵手至今，殷琪凌如芳夫妇蹒跚走过了9855个日日夜夜，其中的甘苦，正如一首歌里所唱：因为爱着你的爱，因为苦着你的苦，所以快乐着你的快乐，追逐着你的追逐。
两颗苦难心灵的碰撞
3岁患小儿麻痹症的凌如芳，12岁前一直瘫痪在床上。后来上学了，母亲找了两根拐杖，让她拄着走。她的两腋常常被磨得破皮，跌倒在地摔得头破血流也是常事。不过，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调皮的男生总将她的拐杖藏了，让她无法回家。从此她有了一个决心：扔掉拐杖自己走路。凌如芳果决地同命运抗争了。她最初以小板凳作扶手，慢慢往前挪；之后就能扶着墙移步了。这样日复一日地练习，几年后，她惊喜地发现，萎缩的双腿在慢慢变粗。凌如芳终于扔掉了拐杖。虽然走路仍要一歪一拐，但比起拄双拐，可是天壤之别了。
初中毕业后，凌如芳由定远乡下来到合肥的姑妈家。虽然双腿残疾，但如芳心灵手巧，深得姑妈欢喜。在路边看到削价的布头，她买回来，拼拼凑凑就缝制出漂亮的服饰；看到花色款式新颖的毛线衣，她连天加夜就能织出一件来。姑妈在喜欢这个侄女的同时，也为她担心，这样的女孩子，又有残疾又没工作，将来的生活怎么安排呢？
说来也巧，姑妈的同学也正有一件烦心事：她儿子29岁了，因腿有残疾，至今没有对像。两个老同学一合计，干脆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吧。
于是，命运将凌如芳殷琪推到了一起。
殷琪的家人最初是打算给他找一个好胳膊好腿的人来照顾他的，殷琪却倔倔地认为，自己残疾，好好的人会嫌弃他，因此他的择偶标准是也找个残疾人，也因此他的婚事就拖到了29岁。所以当俊秀苗条的凌如芳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对如芳一见倾心了。可如芳却有她的心思。眼前的小伙子确实长得很帅，也有稳定的工作，但他拄着拐杖，两个腿脚不方便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有多少意想不到的麻烦啊。再者，两个残疾人一块，世人的目光又是如何的惊讶！与殷琪见面后，如芳失眠了。她从姑妈嘴里得知，知道分子家庭出身的殷琪，为人处事彬彬有礼，老成稳重，她还知道殷琪非残疾人不娶的决心。如果错过了殷琪，对如芳而言，未尝不是生命的缺失。她准备先与殷琪处朋友。
两人便有了来往。如芳发现，殷琪虽话语不多，但心眼非常实在，对人也体贴入微。由于如芳在乡下长大，对城里为人处事的礼节缺乏了解，殷琪就像个大哥哥样耐心地同她讲解；有时殷琪买了水果回家，就说成是如芳买的；有了好看的电影，他就早早买了票，约如芳一块看，之后再送如芳回姑妈家。两人牵手走过环城马路，如芳心中有无限感慨。也许牵了手的手，前路不一定好走，也许有了伴的路，今生还会更忙碌，但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两人相亲相爱，多艰险的路途，都会愉快走过。如芳决定嫁给殷琪。
1977年，他们举行了简朴的婚礼。两个异常艰难的人，终于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他们的宝贝女儿小海燕出世了。望着粉嘟嘟的小天使，他们喜极而泣。
苦难家庭里的小海燕
凌如芳殷琪曾有过担心，他们两个人腿脚不好，生下的孩子会不会也残疾呢？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他们的残疾是患小儿麻痹症所至，而小儿麻痹症是后天的一种疾病，不可能遗传。
在这个苦难的家庭里，小海燕一天天长大了。可能上帝也怜悯这个不幸的家庭，女儿几乎继承了他们所有的优点，齿白唇红，有双会说话的眼睛，人见人爱。有了孩子，生活多了不少乐趣，但担子也重了。那时凌如芳没工作，一家三口就靠殷琪三十多元的工资，小海燕的奶粉每月就要二十多块钱。好在孩子的奶奶及时出手援助，才让他们度过了举步维艰的岁月。
这时候，生活中的另一种艰难出现了。小海燕好生病，而且发烧多在夜里，两个腿脚不好的人在夜里抱着孩子上医院，几乎不可能。每每如此，他们只好抱着孩子在怀里拍呀拍，孩子哭，如芳也哭，等到天亮了，两人才叫上家里人送孩子到医院。有一天半夜，小海燕肚痛难忍，两口子轮番抱着她一直撑到天亮。之后到医院一检查，是急性阑尾炎，已经化脓了。医生责怪他们送来晚了，早送就不用手术了，现在必须马上开刀，孩子多受罪啊。等他们蹒跚着交费时，医生才发现这是两个残疾人，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也应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老话，小海燕特别懂事，从小就知道帮助父母做事。五六岁时，也许别的小女孩还在妈妈怀里撒娇要糖吃呢，小海燕就端着钢精锅去食堂打稀饭、买馒头。有一回在省政府食堂，小海燕端着锅，踉踉跄跄往回走，被同去打饭的人看到了，其中的一位叔叔当场责骂道，谁家的大人这么缺德，让这么小的孩子出来打饭，自己躲在家里享清福。小海燕立刻为爸爸妈妈叫屈：“叔叔，我爸爸妈妈是残疾人，腿脚不方便啊。”这位叔叔听了，立刻接过锅，直送小海燕到家门口。至此，只要小海燕打饭，总有好心人送她回家。
由于经济紧张，一家三口从未卖过新衣服，小海燕的衣服，大都是手巧的如芳把大衣服改小给她穿的。对此小海燕习以为常。有一回，小海燕中午放学回家，急急地告诉妈妈，老师叫六一儿童节穿新衣。说这话时已是六一节的头一天了。如芳望着女儿那双期盼的眼睛，肯定地对她说，明天一定会有新衣服的。下午，如芳直奔布店，在那里细细挑选。记忆里，她已好几年没到布店买过东西了。如芳最终选中了一块价格低廉的粉红色格子布。回到家就忙着裁剪，连夜赶制。怕吵醒熟睡中的女儿，她把缝纫机踩得很轻很轻，天亮前，一件漂亮的新衣终于制作成功。如芳把新衣折叠好，悄悄放在女儿的枕边。
早起上学的小海燕，发现了枕边的新衣，就像七个小矮人发现了白雪公主样兴奋，她急忙把新衣往身上套，啊，小海燕穿上新衣就像白雪公主一样漂亮！她扑上去搂住妈妈的脖子，激动地说，我的妈妈好能干哎！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小海燕出落成了大姑娘，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小学教师。相貌出众的她在选择对像时，有一个不变的条件：不求富贵权势，但求心地善良，视她的残疾父母如亲生。所以，当一个身高一米八0，相貌堂堂的高材生向她求爱时，她首先把自己的父母介绍给他。小伙子被海燕的孝心深深打动，立下非汝不娶之誓。如今，海燕已与心仪的人组成了美满的家庭。海燕的生日为12月3日，正好和世界助残日相吻合。在去年海燕过生日时，爸爸殷琪为女儿写了一封信：女儿，父母不能给你带来什么，而且在今后的生活中还要拖累你，请原谅吧。父母愿你的生活永远充满阳光，永远幸福！
红红火火小饭桌
早些年，凌如芳曾在殷琪工作的合肥师范学校印刷厂上班，后来就下岗了。女儿出嫁后，凌如芳想，不能就这么呆在家里等老，要想法做点事情，为家庭、为女儿减轻负担，也同时让人们感到，残疾人也和正常人一样，有为社会充分发挥余热的能力。
说干就干。她的第一个愿望是开家小店，服务小区里的居民。有一天中午，如芳在一家学校门前，看到中午不回家的孩子在吃面包、方便面。她想，孩子这种吃法，对身体很不好。她灵机一动，开个家庭小饭桌，为家长们减少后顾之忧，实在是太有必要了。她打消了开小店的念头，立刻动手为家庭小饭桌作准备。第一是到有关部门申请卫生许可证、健康证，之后是张贴广告。这方面凌如芳犯难了。她怕丑。就和殷琪在夜里悄悄出发了，两人蹒跚着脚步，仿佛在散步，就在附近小学门前完成了张贴广告的任务。他们回到家，惴惴不安，会有孩子来报名吗？
还别说，几日后，真有一名家长领着孩子来了。孩子在舒城路小学读三年级，爸爸妈妈做生意太忙，家离得又远，家长正为孩子的中午时间安排犯愁呢。他们看到凌如芳殷琪干净整洁的家和两人脸上厚朴的笑容，立刻说，孩子放你们这儿，我放心。虽然只有一个孩子，但“芳芳”小饭桌如期开业了。如芳做上可口的饭菜，然后和殷琪看着惟一的宝贝香甜地吃着，别提心里有多高兴。吃过中饭，他们又安排孩子在卧室休息，两人就坐在旁边看着时间，生怕误了孩子上学。就这样，经孩子的口，“芳芳”小饭桌传到了学校，许多家长领着孩子来了。最多的时候，如芳家有孩子32个，她雇了一名下岗工人来帮忙。
到林如芳家采访时，正逢上孩子们在吃饭。他们喊如芳为“大妈妈”。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所表现的乖巧样真叫人感动。说到“芳芳”小饭桌，也就打开了如芳心酸苦辣的话匣子。
为了保证孩子们吃上新鲜的水果蔬菜，凌如芳每天都到菜市场购买时新蔬菜，虽然她在好些年前学会了骑自行车，但毕竟是双腿有残疾的人，上下车极为不便，遇到阴天下雨，摔跤是常事。一不小心就趴在泥地里了，车篮里面的菜滚了一地。每每至此，她就想不干了，可耳边仿佛回响着孩子们呼喊“大妈妈好”的声音，还有家长放心的微笑，她就又一咬牙站了起来。她做的饭菜很讲究，营养搭配合理，周一至周四为六菜一汤的中餐，周五就改换口味，吃西餐。一天工作下来，常常累得她到晚上了还肿胀着脚踝。下班回来的殷琪就小心地给她按摩，心疼得连连叹息。
要说如芳对孩子们的好，真是没得话说。她除了照顾好孩子们的中午用餐，还辅导他们做作业，孩子们衣服扣子掉了，她帮他们缝上；哪个孩子生病了，家长写好字条，嘱咐怎么给孩子吃药，她会不厌其烦地遵守。她尤其关心那些特殊的孩子。有一个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家中只有80多岁的祖父。孩子刚到她家用中餐时，不愿意同人交往，衣服也很脏，她就定期给孩子洗衣服、洗头，多同他说话，嘘寒问暖。几年下来，孩子话也多了，同人打交道时也合群了。如今孩子已升到初中读书，有时还到她家看好心的“大妈妈”。另一个孩子，先天有点弱智，别的孩子不愿同他玩，如芳就把孩子们拢一堆，讲故事给他们听，告诉他们要懂得关心别人。那个孩子终于变得和常人一样，如今已上五年级了，还在她家用中餐哩。还有一个孩子，在家吃饭时，有每餐剩饭的坏毛病，如芳就想法给他别过来。每餐吃饭前，她让孩子们大声念“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每个孩子的碗里都吃得干干净净，那个喜欢剩饭的孩子也把坏毛病改掉了。
“社会上有偏见的人，说我们腿脚不好，自己搞饭吃都比较困难，哪还有能力搞小饭桌。我们就是要做给他们看。”所以，在无论刮风或是晴和的合肥街头，总有那样一对中年夫妇，他们蹒跚着脚步，推着一辆残疾人专用车，载着碧绿的青菜，满含微笑地走着。这样的行走，已经进行了数千个日日夜夜，未来，还将绵延着数不清的春夏秋冬。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