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坑过周末

过了年心就躁躁的,想到一个地方走走。上海的朋友说,来吧,带你看张爱玲故居,还有她常看电影的国泰影剧院。深圳的朋友说,我带你飙车,技术要绝对放心哦。这些甜言蜜语总是打动不了我,我想静,想一个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一张熟面孔,过个周末就回来,等于一场梦游。
真准备出发了。本打算到皖南西递的,买票时又换了主意,到婺源转转。
谁的心在火车上碎了
春运结束,坐火车就比较方便了。又是乍暖还寒的早春二月,外出的人不是那么多,正是我喜欢的稀稀朗朗的冷清。从合肥新站乘夜十一点多到厦门的车。是硬卧,在上铺。车厢里有不少人在走动,带着倦容,有几个不雅的就张大嘴巴打哈欠。我把手遮在嘴上,强忍了。举着包放到铺位,脱了鞋往上爬。车厢里噪动了片刻,车开不久,安静了。毕竟是深夜,春眠皆浓。顶灯熄灭,只有过道窗边的小灯在低矮处独自亮着,犹如一只不眠的眼。却睡不着。不是躺在家里床上的那种失眠,那种失眠多安静啊。这时的睡不着,是想到平常很少想的人事。心随着火车轮子在跳动,往事就在眼前放映。十年前一个人乘大轮到江南,被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盯梢,他站在铺位的旁边,犹如一位护花使者,可是辛苦的护送换来的却是我的白眼。想想那时多尊贵啊,连外出都有陌生人关照。现在的旅途无疑是安静多了,中年无人打扰。不由认命地偷笑一下,决定在火车上好好睡一觉,把平时挥霍的睡眠补足。
突然有个哭声传来。先以为是谁带的小猫在那里撒娇,后声音大了,是一个女人。就在对面的下铺,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知道她的年龄,只觉她是捂着手机在说在哭。往前推些年,这种自言自语的哭诉方式,会被认为神经不正常。她在同好友哭诉自己的不幸遭遇,虽然火车在铁轨上撞击不绝于耳,可是她的声音是顽强地附在最上面的。渐渐知道了她的故事。一个男人爱了她,又抛了她,她现在要报复他,让他生不如死!她说生不如死时,声音是尖锐的,充满了仇恨。我看到对面上铺欠起一张男人的脸,他显然被女人的诉说惊吓住了。未熄灯前曾扫过他一眼,是位衣着光鲜的男人,应该有些经历和地位的,这时他会不会检阅自己的生活,来个亡羊补牢,以免哪天被一个女人诅咒?借着微弱灯光我们对视了一下,又彼此心虚地躺下了。
女人仍在骂,但我听不出新意来了。想来这是个比较年轻的女人,经历浅,便盛不住东西,不把它倒出来与人分享,恐怕不得安生。这颗心需要操练,等有一天操练成熟了,就会如我们一样,保持沉默,也保持了那份矜持。我不想再听下去了,侧了身,觉出了袭来的一阵倦意,我很快躲入自己的梦境。
醒来已是清晨。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在家里,慌慌地看枕边的手机。要下车的都在整理行囊,果然有播音员惺忪的声音告诉大家黄山市到了。
我理了理头发,到洗涮处简单收拾一分钟,就准备下车了。临走不忘扫一眼对面的铺位,那个男人睡得正香。我想到了他昨夜惊恐的双眼。
站在火车旁,觉着火车是那么的冰冷而不动声色,虽然它里面满是活物。突然觉得自己遗失了某件东西,后来一想,是那个女人的哭声。经过一阵淋漓尽致的哭诉,她会在某处下车时回复平常吗?
早春的江南,空气有几分清冷。我觉着穿得单薄了,不由打个寒禁。从火车站往汽车站走,一路问着,五百米的路,差点被一个人力车夫宰了,他居然开口要五元车资。到了汽车站我还回头冲他笑,想我也是行走天下的,会上你的当!
没有想像的稠密的早点摊子。我买了块米糕,咬着里面红红的蜜枣,坐上了开往婺源的大巴。

险象环生
车况出奇的糟,是那种早几年就淘汰了的大巴,双层,铺上是脏兮兮的颜色可疑的毯子。我在上铺,一个人的铺位却有三个人,好在与我同铺的是一位妇女,带个小孩,如果是个农民工,我真不知我们大眼瞪小眼地躺着,会是什么感觉。妇女晕车,我给了她一个方便袋,又给了小女孩一块巧克力。妇女说她在秋口下车,那儿离我要去的李坑不远。
大巴明显的严重超载,行在山道上,车身趔趄着,像个醉汉,我担心它会随时跑到山崖下。忍不住同车主理论。车主倒是一点脾气没有,嘻嘻笑着,承认超载,但保证一点事没有,因为他一直就这么跑的。我看到车上很多人都见怪不怪地冷漠着面孔,知道自己身单势弱,也不作声了。半道遇到一起车祸,是个小中巴,翻到山涯下,死伤多少不知道。一车人全都睁大了眼,紧张起来。但超载车还得往前行走。
到秋口,我同妇女一块下了车,实在不愿多坐这辆危车了。妇女的弟弟开个农用三轮来接姐姐,很热心地把我捎到了李坑。
李坑
我在图片上看到过李坑,很朴素的山村,极少被现代的东西所污染。到了那儿,果真如此。一路上的不快活完全消失了。
先找了一户人家放下行李,交了房钱饭钱,然后到村子里转悠。
已是半下午了,不可能到山上走动,就在村里四下看着。
李坑有两百多户人家,算是比较大的村庄了。它镶嵌在群山之中,如一首田园诗。两条小溪由村中穿过,村民称之为“河”。河里放置着小船和竹筏,游人可以花五块十块,在500米长的小溪里漂流。两溪交汇处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旁边是座拱形桥,叫通济桥。村民说,这是李坑的中心位置。建这个桥还是有来历的。说是风水先生觉着两水相交不吉利,要造桥把邪气镇住,于是便有了这座肩负使命的通济桥。沿溪而居的村民,家中留守的大都是中老年人,年轻人全到外面打工去了。这里虽然风景如画,毕竟也只能在旅游的旺季赚点钱,其余的,还得自己到外面挣。早春二月,游人不多,所来者大都是如我一样,怀着一个目的的。我看到了一名画家,支着画架画速写。他转来转去选景,乐此不疲。另一个用数码相机在给不多的游客照相。这应是本地的一个生意人。还有一个专职摄影师,举着硕大的镜头对着一株树拍照。我好奇地看着他的大镜头,发觉他拍摄的是一棵残树,即一边的枝杈已败落,另一边还葳蕤着朝天空举着手掌。他把相机放三角架上休息,自己也放松片刻。我忍不住问,这是什么树?他很热情,用较浓重的胶东口音介绍这是一棵紫薇,树龄很老了,一边残缺,另一边还花开不败。紫薇开花在盛夏,花期有五个月。他去年到这儿拍过紫薇花的,现在是拍它的另一种样子,作个对比。
几处乡坤、大贾的古老宅院,也成了景点,挂了牌供游人参观。我在一个商人的高大宅院里,看到几本介绍婺源的书,想买下一本。房主说,这是供游人看的,不买。商量半天,最后我放下50元压金,借本回去看。
早春的山区乡村,天黑得快,气温在夜晚陡降。我快步朝房东家走,怕耽搁了一块用晚餐的时间。一些家庭小旅馆,在夜晚有几分热闹,许多操着不同口音的游客,在那里边吃边聊。但不知我投宿的那户人家,是否有新的客人?我相中的就是它的那份清静,还有房东一脸诚挚的笑。这是在城市里没有的笑容。
大门敞开,灯火通明,房东和他的狼狗在门口张望着。见了我说,等你吃饭呢。我心里一阵感动,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里。那条健硕的狼狗友好地用尾扫一下我的牛仔裤管,我胆怯地伸出手,还是在它头顶半公分处停住了。
晚餐很丰盛,一碟蒸腊肉,一碟腌鱼,还有乌菜心。一同吃饭的有房东夫妇和他们的孙子,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孩子虎头虎脑,小眼珠滴溜溜转。他听到我手机的短信响,就伸过头来看。是一个段子,我赶紧摁掉,调试几种画面给他看。他快乐的样子像极了我儿子的表情。
狼狗在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卧在我脚边。房东老李讲述了狼狗憨憨的故事。
忠诚的憨憨
憨憨只有一岁半,但威武无比,满身风霜,初见它我还真吓了一大跳。但发觉它的眼光是温顺的,跟在我身后,没有任何陌生感,仿佛我们认识八百年似的。我包里带着撒奇玛,就掏出一块给它吃,这下引出了它的谗相,它吃完就在我脚边蹭着,我收拾毛巾牙刷时,它把空撒奇玛包装袋衔到我脚边,我喝它走,它又衔过来,这举动再明白不过,它还要讨吃的。只好再给它一袋。它有个特性,对客人非常友好,从不叫咬,但对叫花子却有不共戴天之仇,直叫得他们停不住脚步。我想到了狗眼看人低这句老话。但老李讲述的憨憨的故事,则让我对它刮目相看了。
一岁半的憨憨,还不是成年狗,可比成年狗还要大胆忠诚。它随老李上山,总能勤谨地捕捉到野鸡野兔。有一回遇到一只野猪,几乎要伤害老李了,憨憨猛扑过去和野猪殊死搏斗,居然把野猪咬伤吓跑,为此老李把憨憨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看来,这憨憨真是一条义狗呢。想到农村有些老人遭自家儿子薄待,真不如养条狗来得划算。
夜里憨憨宿在大门口,有它把守,我睡得出奇的香。

第二天已是周一,我由神仙的境界醒来,必须赶回去上班。那位自由的仁兄要到下一站庆源。我们一同走出李坑,因为没有班车,各自上了一辆摩的。临上车前,他深深看我一眼,说,一同走,不行吗?我摇摇头,做了两天神仙,足够了,我要返回人间,上班呢。他拍了拍相机,这个照片,寄给你,给它取名遇而不艳
在李坑游荡,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虽是短短两天,于我,就是又一个今生今世。
因是个俗人,总不愿与美食擦肩而过。李坑的土鸡是天下佳肴,这点,在我刚住下时,老李就说了。当然我明白,要吃一只土鸡,得在饭费上额外加几十块钱。老李在传达这一信息时,还略显羞赧。我爽快地掏出钱,并决定在第天上午享用这顿美餐。
想必老李正在家大开杀戒,我在村街上行走。天气多云,周围的山若隐若现。我坐在半上腰一块大石头上,吹着山风,凝眸远眺。往事如烟弥漫,渐渐我呈现出一种沉睡的姿势。只有李坑这样的纯美之地,才能催生出我的心事并把它抛却,然后回归到一个平常而快乐的自然人。我遐思如神,一时忘记自己和石头的区别,直至一阵鼓乐把我吵醒。是山下人家在娶新妇。那份热闹和山外的世界没有区别。
觉着肚饥,就往老李家走。土鸡在锅里煲着汤,老远就闻到了香。见我回来,老李拿出挂面,要往锅里下。这时,门外有人喊,接着憨憨把一位客人引来了。
是个中年男人,看不出何种职业,但眼神清亮自由。他见到我,露出一些惊讶,想必是不习惯一个女人也能如此享受生命。他要住下,老李把他引到一个空着的房间,之后,那位新客坐在餐桌边。看来,这顿美餐要与人分享了。
土鸡被老李全家及这位新客一同享用了。我也吃得很饱。一边吃饭,老李一边讲李坑。他说,李坑大部分人姓李,但有大李小李之分。大李是过去的达官贵人和乡绅,小李是出苦力的佃农。当然,如今的大小之分早已被打破。
下午决定仔细看看几个乡绅的老宅。那位新客敲敲门,不请自进,举着手里的数码相机说,看看这是谁。他把我坐在石头上的样子拍摄了。我方明白他刚来时的惊讶样子。真是缘份啊,他说,他来两天了,住宿的房东太小气,他正准备换房子,没想到刚拍了我,就又遇到了。“我以为遇到神仙了呢。”他说话明显夸张,可也不讨人厌。于是,接受他下午的邀请,一同逛村街。临出门他掏出一张钱,叫老李晚餐再烧只土鸡。
逛了一下午,大部分听他在说话。他是个自由撰稿人,生命的一半是写作,一半交给自然,不由羡慕起他来。想到一位七十年代生作家的理想是做个无业游民,想必这位老兄已实现了人生的梦想。
晚餐毕,因怕冷就没有同他出去走。他就窝在房间陪我说话。荒山野岭男女相遇,又都粗通文采,以他的经验,如果没有故事恐怕不妥,况且男人是从不拒绝艳遇的。他清亮的目光便变得有点灼人,岂不知他面对的是一个固然年轻却已心如止水的女人。我让自己有了哈欠,并歉意地笑着和他道晚安。
这一夜却睡得不香,凡尘的心在动。叫空灵。又显出无限遗憾说,知道我们这种相遇叫什么?遇而不艳!几乎是异口同声。说罢相视大笑,把两个摩的手吓得不轻。

由摩的而大巴,之后是飞机。我回到了人间。从空中俯瞰合肥,心里涌动着思乡之情。看来,我还是喜欢做人的日子,毕竟,做人才是长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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