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卷画轴识风俗——男婚女嫁
 
  过了淮河朝北,是辽阔的皖北大平原。那里沙河、颍河、茨河、淝河都以自己的方式流淌。那里北边种麦南边植稻,那里牛肥羊壮人丁兴旺。那里的子民在自然赐予的泽恩里繁衍生息,重复着一个古老的主题――男婚女嫁。也因此有了关于婚姻的别样的风俗。

                            媒 人

  在乡村错综复杂的婚姻大市场,媒人无疑扮演着重要角色。毫不夸张地说,没有媒人,乡村婚俗难成章法。自然,那媒人也不是人人能当的,这里分专职媒人和业余媒人两种。
  业余媒人是灵感一刹那之产物。发觉某男女两厢有意,也较合适,遂捅破那层窗户纸,让男女自由恋爱,成就一桩婚姻。这里不赘述。单表表专职媒人。
  在各种戏曲里,媒人总是被丑化的,尢其是媒婆。白粉脸上擦着两大块红胭脂,嘴边点个大黑痣,鬓角是招展的花儿,整天东家跑西家颠,混吃混喝,混淆黑白,酿成一桩桩不幸姻缘。这其实是夸张。在乡村,媒人很大程度上是负责任的。他(她)能洞察一切,经再三斟酌,觉男女确能成夫妻,方上前搓合。否则他(她)怎么在当地混呢?不被人追着骂断子绝孙才怪。再者,如果他(她)不能尽职尽责,市场也会出现疲软,有失业的危险,所以做媒人可谓用心良苦。
  大凡作媒人的,一定要具备三勤一相之特点。何谓三勤?即腿勤嘴勤脑勤,一相即长相。腿勤能知晓天下事,嘴勤能说服天下事,脑勤能操纵天下事。长相差了也不行,如果是个凸唇暴牙的家伙,朝人面前一站,第一感觉就破坏了,再朝下说事,几难成功。一般的媒人,男的方脸长身,女的雪白干净,就是脸上长几粒麻子,那也是白麻子。
  农闲的正二月,是媒人最忙的时候,那也叫婚场的旺季。就要长成的男女,过了一个年,又长了一岁,情窦初开,这时如果没有媒人出场,疯长的青春岂不乱了方寸?若有不经事者做出了不该做的事,也是媒人的罪过。这时的媒人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他(她)会在某一时刻出现在一个村庄,装作路人找水喝,就会发现某家的女孩或男孩,就记在心里了。他(她)穿过了一个村庄,就明了谁家有男初长成,哪家闺女待嫁时,就在一个特定的时刻找到了男方家。为什么要先到男方家呢?有句老话叫好女十家求。到男方家介绍某家女子,男方中意了,媒人就代表男方到女方家求亲了,这很大程度上也给女方家长足了面子。都是藤箩来缠树哪有树木去缠藤就是这个道理,自古使然。两下里跑动、说合,这桩婚姻就成了。当然媒人也不是随便说亲的,如果男方家境好长相一般,要说个漂亮的女子给他,因为这样的家庭仗着有钱,会对女孩子挑挑拣拣;如果男方长相好家境贫寒,就说个中等姿色的女子给他,在男家,这样穷困能娶上媳妇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在相貌上挑剔?也有不少把媒人请到家宴请的人家,怎么说来着?成不成酒三瓶。这大都是一些老大难家庭,比如男方年龄过大,女方有点小毛病等,这是媒人显示才能的时刻,他(她)会审时度势给他们找到合适姻缘。因为媒人分寸把握得当,成功的比率总是很高。成婚大礼上,媒人是被安置在一个重要位置进行款待的,媒人的功德也被那个新组的家庭再三颂扬。当然,媒人也有摆不平事的时候,比如正在说合的男女因为某事要崩掉了,财物退还时出现波折,媒人就得两下里跑着平事,哪方不中意就会把小性使在媒人身上;还有成亲的男女一旦生气了,打架了,就有骂到媒人家门口的,这时的媒人只好躲在屋里干生气了。看来,作媒的职场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有风险的。

                           相 亲

  关于相亲,在那一片还真有个传说。某男女要相见了,男的举着一朵花在鼻下嗅着,女的骑彩马微笑而过,两下里就相中了。举行婚礼后才发现,男的是个豁嘴,女的是个瘸子,那相亲的花朵和大马都成了道具,是为了遮掩缺陷的。这当然是民间流传的一个笑话,在那个广大的平原乡野,建国前相亲的仪式还真是没有过,许多人只到洞房花烛才看清要嫁的谁要娶的谁,若是相貌出众应当感谢上苍恩赐,若是个疤拉眼大秃头也只好认命。我的一个远房二奶奶,坐着花轿嫁过来,二爷隔着轿帘摸住二奶奶裹着的小脚,像一枚椿叶,二爷就喜出望外,觉娶上了美妇,那时女人是以脚小为美的。结果等掀了盖头,发现二奶奶是个大麻脸,他就以二奶奶的脚小为荣过了一辈子。
  上世纪六十年代,乡村相亲的风俗渐渐流行起来。可是那时候包办的比较厉害,男女双方不能相见,都是两边的父母越俎代疱,代为相看。只有特别开明的,才允许男女相见一下,也是远远地看一眼,就是那模模糊糊的一个面孔,也够人在贫乏的青春时光里遥思遐想了。这样的婚姻,自然没有刻骨铭心的爱情,也只是居家平淡过日子罢了。乡下人认命,不会太多去想离生活遥远的浪漫的事。七十年代以后,人的思想观念开放了,男女相见已是婚姻职场里不可或少的一项。见面的地点总是选在集市上,拣个背街的地方,媒人领着男孩远远走来。这边的女方,往往是一大堆人,有嫂子、大娘,还有一块玩的小姐妹,不过媒人早就告诉男孩哪个是他要相的女孩。大胆的男孩就朝这边人堆里卖眼,总要把他未来的媳妇瞄住。女孩是透过别人的肩相女婿的,中意呢,就低着头揪自己的衣裳襟。媒人见有戏,就走上前,眉开眼笑装作才见到的样子说,他姐你赶集啦?一堆人就在一起说起了家常。惟独不说话的是男孩女孩,那说话的人就边说边往前走,步子很快,有意把男孩女孩拉到后面,让这未来的小两口自己说话。大胆的就说些你家有多少鸡他家有多少鸭,小胆的就那样无声的走,功夫长了,慢慢也就走出一段感情一场婚姻。八九十年代,见面已是一个过场了,但过场不能不走,否则,就属于非明媒正娶之列。那时候,乡下的男孩女孩已经从书本上从电视里从打工的城市接受了许多新鲜的爱情气息,知道怎样操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乃至美满婚姻。他们会在电影或戏场里认识,男孩往往是勇敢的,他敢给女孩写纸条,请女孩看电影听戏。那时候的电影或戏都是在夜间露天进行的,这就给乡村的爱情带来了特别的神密和浪漫,也加快了行进的步伐。等水到渠成要谈婚论嫁了,他们就想到了媒人。这是有说法的,在乡俗里,没有媒人的婚姻是被人耻笑的,你不能自个把自个嫁了。当然,这其中也有较复杂的经济方面的因素,因此媒人的角色决不能少,如比男方花了钱,要有媒人作证的。找媒人一般是男方家出场,拎着礼物到媒人家,如此这般一说,男女就搞个见面的仪式,这就不需要到集上了,媒人就领着男孩直接到女方家,送给未来岳父母看看,也是给女方一个面子,毕竟人家不能不明不白就把女儿嫁了。如今就更开放了,甚至女孩的肚子都大起来了,才想到要找个媒人。这叫系媒人。怎么办呢?赶快系个媒人吧。两下的家里人都急了,这时的媒人要拿点架子,表现得不急不躁,急什么急,孩子不还没生下来吗?这句话是有含意的:现在想到媒人了,当初干啥来着?心里有些怨恨那情窦初开的小冤家,做好事时早把这老媒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样的姻缘,岂不是最省事?也不要见面,也不要媒人屁颠屁颠两家跑,只是媒人不喜欢。如果天下人都这样,他媒人的职场不就流水落花春去也了?


                            定 亲

  定亲是婚姻进程当中最重要的环节,也是婚姻战役中最耗财的。定亲之前的第一道礼是见面礼。刚见面的男女若两下有意,媒人就送去了男方的礼物给女方。老早那个贫困年代,一个红布包里包上两块花洋布一双袜五块钱,已很不错了。后来生活好了,见面礼的分量也增加了,钱由十块到二十一直发展到现在的五六百至千元,物品也讲究几小件,比如四块布四套衣服四斤毛线等。接受了男方的见面礼,女孩就是有人家了,一旦男方攒够了钱,就考虑到定亲了,常言说夜长梦多,婚姻的事宜早不宜迟。若说了人家的女孩迟迟不被定亲,就有两种解释,一是男方可能又物色上别家的女孩了,说不定这婚事要吹呢;还有一种是男方太穷了,根本出不起定亲的钱,今后的日子可想而知。这样拖着,女孩的年龄一天天大了,女方就会作出决定,要么逼男方定亲,是挪是借随便,要么就吹,把那个作见面礼的小布包还过去,之后,女孩再另说婆家。
  那里把定亲叫压书、下花红。也是很热闹的一档子事。女方这边要可着劲要彩礼,六七十年代的时候,能要上一件灯芯绒布就很不错了,女人成家很多年还把那块布在箱底压着,向人说,这还是下花红时给的呢,以示富有。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定亲物品上升了,除了几百元的现金,最流行的是三转一响。何谓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叫三转,一响是收音机。现在看来,真是小意思,可在当年,许多人家为着这三转一响愁白了头,有的就把要到手的媳妇愁没了。改革开放后,乡村人生活水平提高,思想观念更改了,定亲的彩礼更是五花八门,到了新世纪,现金最多要到两万元,物品都是到大城市里买,全毛西服,名牌皮装,高级皮鞋样样有,冰箱彩电摩托车洗衣机VCD都齐全,还有从头到脚的首饰,反正女孩子恨不得把天下能想到的东西全搬运过来,够一辈子享用的,就是把男方家磕个底朝上也不心疼。这样的花红对男方而言是个硬伤。孝顺的儿子就到外面打工,拼死拼活要挣回一个媳妇,否则把娘老子剔骨剁肉卖了又能值几个钱?
  定亲那天还真热闹,女方要在家摆上一桌,招待送东西过来的一帮人。媒人是主角,毕竟这一大堆好东西都是经他手要来的,就坐在了上席。东西在屋里摆了一大堆,半村子的人都围了看,啧啧声不绝于耳。都在说这女孩有福气,将来成了家,啥也不缺,就等享清福吧,个别的女人就感叹自己结婚时是如何寒酸,也只是叹息而已,那些即将定亲的女孩子可就眼光灼灼了,她们瞅得真真的,发着哑巴狠到了自己定亲时一定比这鲜亮。这就有了攀比。男人在这方面是最头疼的,所以许多人成了家,会借两盅小酒揍自己的女人,嘴里叫着“叫你要叫你要”,想到了讨女人前的种种艰辛。这时的女人是打不跑的,她恋着一屋子的好东西呢。
  也有不花钱讨来的媳妇。这是精明男人所为。他来个生米做成熟饭,女孩的肚子有了他的种,他就不急了,倒是女方家急得什么似的,催男方催媒人,最后是挺着大肚子草草结婚。未婚先有子在男方是求之不得,女子就会被人耻笑为“没成色”,做娘的教育自家女儿时要拿她作比:留着把握啊,可别像谁谁似的,先做下丑事,到头来一分钱的彩礼要不到,过穷日子。原来焦点还是在要彩礼上。所以男方要变着法子促成好事,偏有女子无论如何不上当。就有某个男孩,和未婚妻在棉花地打药,打着打着男孩就把女孩扑倒了,女孩硬是扑到河里逃开了。水淋淋地上到岸上,回头狠狠道:想不花钱娶媳妇,没门。看来,女孩守着的不仅仅是贞操,还有那一大堆享用不尽的好东西。不定亲娶老婆,还真没那么简单的。


                            娶 亲

  娶亲是件大事,在男方,前期那么多的努力不就是为着这一天吗?在女方,人家把自己的一口人送给你了。因此道道特别多。首先的一条房子不盖好是娶不到媳妇的。然后是要什么样的车去接。老早以前女人出嫁是坐轿子的,那要分四人抬六人抬还是八人抬的。解放后旧习俗就剔除了,接亲改用木轮牛车。那物件平常是用来运粪装土的,到了那天,就把车厢打扫干净,用雪白的芦席罩了,挑两头肥牛拉车,牛头上绑着红绸子,风里呼呼吹,鲜艳得像火,牛也兴奋得直撒蹄,那畜生还认为是自己娶亲呢。破四旧兴四新那年月,接新娘是步行的,几个女的趿拉趿拉去了,把女的接了就走,女方的陪送就是一个红布包。七十年代我的一个小学老师出嫁时,就自己骑个自行车来的,笑眯眯的,来了就给我们上课。后来娶亲又繁琐起来,热闹也就多了。有小四轮车的年月就坐小四轮,有小飞虎时坐小飞虎,如今小车多了,就一律坐小车。有要好几辆小车的,也有一辆小车是新娘专座,后面跟着一大堆小四轮啦,农用三轮啦,完全为了凑热闹。也是实惠,毕竟,女方要的那些个彩礼,这一天要一件不少地装车运回。仔细想来,嫁女最吃亏的还是女方,开头要七要八的,到头来不还是全部拉回?还要陪送不少嫁妆。怪不得老话说养女是赔钱货呢。
  娶亲的队伍是壮观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响器班,呜哩哇啦一路吹过,还有放枪的,对着天空轰隆一下,放炮的,每个路口都丢一串。沿路的村庄都有人在看,打听是娶哪村的闺女。紧跟着的是四人抬的盒子,上面放着二十几样菜,萦素齐全。之后是抬礼的:百十斤的一扇猪肉,一条肥硕的鱼,还有鸡和点心。这些女方家要全部留下,惟独鸡原样返回。那是活鸡,用来跟轿的。
  娶亲队伍里有两人不可不说,一是放炮的,一是拿门帘的。那里流行抠炮底,即把放炮的逮住,炮抢了,还把人扔到河里。因此,放炮者年岁要轻,还能巧舌善辩,见人就散烟,说好话,嘴甜得流蜜,这样就没人抠炮底了。拿门帘的必须是新娘的亲侄,大人往往交待好了,不要给,封三次钱后再给。因此那孩子一路抱着门帘,铁箍似的紧。到了新人要进门挂门帘了,孩子说啥也不给,眼泪都快下来了。上前接门帘的封了一个五元的红包,不成,又封个十元的,还不成,一直到三十元,门帘才脱了手。这都是过去穷怕了,让孩子这一天搞点创收呢。现在活泛多了,厚厚的封了一个二三百元的红包,拿门帘的孩子一手接钱一手送帘,不跟你罗嗦。
  新娘上轿也有讲究。坐着椅子,由家里的人抬着,头上还打把伞,说是怕天上的煞星碰着了。车子启动了,新娘的哥哥或弟弟要跟着车走几步,叫送车。
  一阵吹吹打打,车马渐行远去。这边的娘亲才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就哭得人拉也拉不住。虽然是人间不断重复的一件事,但发生在每一个家庭时,照样让人肝肠寸断。毕竟,骨肉分离是惨然的不论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送 亲

  在这里,送亲是个名词,即娶亲时,女方派来护送新娘的那个人。这可是个重要角色,他代表新娘家的权威和体面。女方选择谁送亲,也是有讲究的。一般情况下,送亲由女方直系叔伯担当。实在没有自家叔伯,就找亲近门的。但不是谁都能做送亲,这个人要长相端庄,举止大方,粗眉朗目,能端得住架子。不过,如果女方确有至亲叔伯,而此人相貌粗俗,举止萎缩,这时也得出面作送亲,否则会被人耻笑为太没用,一生抬不起头来。这等人就要进行短期培训,教他各种规矩,直至烂熟于心。真到那天出场,也能撑住台面。
  送亲要走在新娘车轿后面,穿着最为得体。有马的年代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流行骑自行车就骑车,最为提倡婚俗简朴的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送亲就安步当车。现今是为他单备一辆车,那种气派,超过送亲做凡人的各个时期。到了新郎家村前,送亲就止步了。为何?要等男方家派人来接。这等贵人,自然是不能自己走到村里的。那边新娘进村,这边就走出了迎亲的,他们给送亲送上好烟,接过送亲手里的小包,或随身的自行车、摩托车,若是坐小车来的,就要打开车门,恭恭敬敬请出。承担招待送亲的人家要干净、整洁,一定不是新郎家,因为送亲不兴看人们乱新娘。送亲进门也有讲究,迎亲的要站在大门左边,伸手作出请进的姿势,若这时门右旁正好有人,送亲是绝不进的,因为那叫黑狗钻裆。送亲被迎到大方桌的正位坐下,陪客的就不停散烟,说些益美之词,生怕哪句话不当,搅浑了这场喜事。这陪客也要有讲究,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穿着长相出众,能说会道,这也代表男方家的尊严。一般陪客五人,连送亲共七人。为何有七人?因送亲还有个随从。这里要说说他。也是女方家的体面人物,年轻,有气质,沉默寡言,看送亲眼色行事,主要是打探消息。据说陪客人数限定原是生活贫苦,多了就不够吃了,后演变成一种规矩,若超过,就视为不尊重送亲。喝酒也极有讲究,上齐四个菜,陪客率先举筷,说请,却不动,等送亲夹了,才动。每回只动一筷头,不能连。酒也是小口抿,席间言语极有分寸,不能多说不说,也不能多吃不吃。送亲一直不苟言笑,空气沉闷无比。许多人不愿做陪客,觉累,吃不饱,喝不好。但做陪客又是身份地位象征,非人人能为,真是件痛苦而快乐的差使。
  酒席间,有档重要的事要举行,即新郎三敬送亲的酒。每回都有支客(整个喜事的导演)陪着,一进门,支客大吼一声:水酒薄菜,不成敬意,请接受新人敬酒!手里还拿着一块红毡,欲铺地上让新郎磕头。这时的送亲行为极其麻利,忙上前搀住新郎,免其下磕,并送上红包,那红毡几成摆设。如此两次,第三次是新娘新郎一块来敬。
  款待送亲酒席之慢长让人难熬。之所以如此,是要等着所有吃酒之人全散了,这期间随从要不断出去,四处查看客人走了没有,还要打点专事放枪的人,给他烟,封上红包。为何?倘若送亲正在吃酒,这边放枪的朝天空来那么几下,就被认为是在打兔子。走的时候要等到一里开外才放枪,以示欢送,若这边刚走几步,那边就放枪,就是拿枪冲他走,这些不在走之前打点怎么成?一切就绪,随从就对送亲耳语。送亲说了一堆感谢的话诸如孩子不懂事今后多担待等,酒席结束。送亲还要到新郎家同新娘话别。也是千篇一律的话:他姐啦,别想家,过两天来接你。新娘要迎出门外,不能有泪,以此证明这个新家是幸福美满的。
  如此这般,送亲便完成了差事,踏上归程。有响器班的就吹奏着送到村外,放枪的直到看不见送亲的踪影了,才朝空中轰隆几声。至此,送亲的使命便完成了,辉煌结束,要还原成原来的样子。现在很多规矩被打破,有的送亲压根就与陪客相熟,便不分场合喝得紫头涨脸,出门时东倒西歪。要搁过去,会被骂死的,现在人们只哈哈笑闹一番而已,这是否为一种改革也未可知。


                            闹洞房

  闹洞房各地的风俗不太相同,但都少不了一个闹字。在乡村,娶新妇的日子比过年还热闹,对新娘而言,那可是最遭罪的。
  新娘在临上轿的头一天,就得停止进食。却是为何?怕上茅厕。这饿得孱弱无助的人儿将要面对的却是如狼似虎的男人们。那边的车轿已在门口停放多时了,这里的新人还在往身上套衣装。拒说新娘要穿四套内衣,每条都系根裤带,把上衣抄在裤腰里,以此来面对闹洞房的险恶场面。还有个规矩,无论何种季节,新妇一律穿棉衣,有个说法新娘穿薄了没有福。后来不知谁发明的,在新娘衣服四角缝上棉花,算是穿棉了。新娘的嫁衣是大红底粉红花布料,或绸或棉,十分鲜艳喜气。头上搽着喷香的头油,脸上抹着胭脂。那样贵气的打扮,平常不出眼的女子这时也新鲜美丽无比。许多女孩子都梦想自己做新娘的那一天,那真是女人一生中最美丽最绚烂的时刻!
  当披红挂彩的新车刚到村口,一村的人都欢呼起来。大家想看看新娘是什么样的,一起朝前拢,随着新车缓步行进。到了新郎家门口,担当迎新人的两个女子把新娘从车内搀出,站在前面铺好的芦席上。这又有个说法,新娘的脚是不能够沾土的,不然就不新了,这叫卷席。走过一张席,卷起,放在第二张席的前边,直卷到新房门口。司仪宣布拜堂后,人群如疾风过林梢,呼啸起来,拥着新郎新娘往新房塞,闹洞房开始了。新娘的盖头已几次险些碰落,粉颈泄露。进得洞房,新郎掀起新娘的盖头,被人要挟着亲了个嘴,立刻拼命逃开了,这种场合,他的逃跑是万全之策,否则,疯狂的人会把他和新娘狠命朝一堆揉,他勇夫难敌四手,再者,闹洞房时新郎是不能护新娘的,一旦如此,就会在村人中间落下没出息的话柄。这当儿,一个俊俏的女司仪从托托盘的小姑娘手里拿过一把红木梳,对新娘头上拢着,说,一拢金二拢银三拢骡马赶成群四拢小孩不闹人,又朝空中撒了枣和花生。之后,人群有了片刻的安宁,他们在欣赏新人的模样,还在想怎么下手。马上,有人撒出一大把刺麻苔,全落在新娘头上,便你挤我我挤你地往新娘头上伸手,这刺麻苔缠头发里,比老光棍谗新寡妇还利厉,保准让新娘三天梳不了头。新娘这时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羊。闹洞房的大都是同辈或晚辈的男人,他们目光贪婪,大手不时从新娘胸前划过,荤话连篇,无所不用其极。也只有这一天,他们可以公开调戏妇女而不被人指责。有些光棍更是要趁机捞点便宜,脸偎着新娘的颈,或干脆把新娘抱起。乡村的习俗,闹洞房是最为粗蛮的。想想这时的新郎,就觉屈得慌,自己花钱娶来的媳妇,却让别人先耍个够。也有妇女上阵的,她们的方法非常家常,说他二婶,娃哭了,给娃喂口奶吧。说着就近拉过一个半大小孩朝新娘怀里送。围的人笑得嘎嘎叫,男人们一使眼色,立刻将这妇女摁住了,好一顿揉摸,直到妇女拼了命地喊。原来女人乱新娘也会惹火烧身。
  笑闹声能顶破新房的顶,新娘已绵软得像一根面条了,男人们好像还在兴头上。这时,必定有个女长者出面,拿一包烟交由新娘,说,别乱了,新娘发烟给大家抽。新娘就发烟,还得点火。这时场面显得文了。新娘经过折腾,已很配合。新娘衣柜四角放着甜面饼,据说小孩吃了不生癞。就有人要她钥匙,忙着开柜子,抢甜饼。还说新娘的指头灵验,摸孩子的豁牙,孩子牙就长出来了。就有人带着孩子进来让新娘摸。也有捉着同辈的老头进来的,说,摸摸,看可能长出来了。还真把老掉牙的嘴巴伸过去,这就是笑闹了。
  新世纪的新娘不像前些年那么好闹了。她们经多见广,未婚已频频在夫家出现,不新了,这样的新娘男人就觉得没劲。再者,她们伶牙俐齿,让你接不上话茬,高涨的欲望就先自熄火了。如果是肚里带犊的新娘,那是碰也不能碰了。


                             喝喜酒

  喝喜酒是乡村婚俗的高潮。远不是闹洞时的一味动粗,那是一场斗智斗勇的游戏。
  话说新娘被闹洞房的人折腾了半天,天渐黑时才静了。便有人掩护着,先办了头等大事――入厕,再吃一碗荷苞蛋面叶。新娘此时是不想吃任何东西的,她在为自己遭的罪而痛苦着。新婆婆就劝了,说,我娃啊(这样称呼并不影响婚后多次干架),吃点吧,晚上还有一摊子呢,你咋对付呢。新娘吓得一抖,忙呼呼喝了一大碗面叶鸡蛋汤。
  增加了体能,新娘的精神好多了,突然有点放松,就这一晚上了,再也没有这种日子了。便偷偷地去寻新郎,看看那个逃遁一边的人儿。新娘对新郎多少有些气的,不是怪他不保护自己,是怪嫁了他才有这惊心动魄的一幕。
  喜酒开场很晚。男人们都急红眼了,才见一张方桌摆出来,在新房门口。雪亮的百炽光的灯泡在门头上方亮着,如同白昼。新娘已换下了白天的行头,取而代之的是大红的西服套装。脸上也淡淡地收拾了一下,比白天看着还漂亮。喝喜酒的菜很简单,一个凉菜大拼盘,几个素炒,都是做做样子的,谁也不在乎吃菜,关键是陪新娘喝酒。几个同辈又才艺双馨的男人围着方桌坐了,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站着的人,大声吆喝着,兴奋着,挖空心思想点子。那时刻,每个人几乎都是导演,新郎新娘是头牌演员。
  并不是每个人家都有这么好的人缘招致村人来喝喜酒。有的人家为人吝啬,怕娶了新妇没人闹,事先就同人打招呼:他大哥,别忘了乱新媳妇啊。闹洞房时这样说,喝喜酒时几乎是挨门挨户去求了:一定去啊。一个人家,连新媳妇都没人乱,可想而知人缘如何差了。
  镜头再切回到喝喜酒现场。那个挨着新娘坐的男人是最有点子也是脸皮最厚的。他是喝喜酒的主持人。但见他伸筷夹了一段凉拌生豆角,说,小竹筷长又长,叼个豆角喂娃娘。这样是做给新郎看的,新郎必须按他所教去做。这一天的新郎是足智多谋的,要想让他的新人少受气,必须对众人言听计从,可新娘毕竟是女孩儿家,被称作娃娘总不自在,头就低着,面对新郎伸来的筷子,不肯张嘴配合。出谋划策者就恼了,说,要来点什么花头?花头就是对新娘的惩罚。众人就说,让她同狗胜亲嘴。便由人群中捉出一个五六十岁牙口不全的同辈老光棍,吓得新娘桃花失色,马上伸嘴接过了新郎的筷头。无论如何总比亲老光棍的嘴强呀。见凉拌生豆角下肚,主持人问,生不生?生。新娘老实回答,立刻笑昏了一圈人。又一个节目是酒壶捣一捣,过年生个小。新郎说前一句边用筷子在酒壶嘴里捣一下,新娘要接后一句。然后又是新郎新娘共同咬剥了皮的煮鸡蛋。按规矩,长辈不宜参予喝喜酒,可当地又有一说,三天不分大小,那些做长辈的就来了,在人群的最外围,悄无声息的。偏有另一个长辈,在前面吆喝不止。他在村里年纪轻而辈份最长,所有娶来的媳妇最少也要喊他爷,他气了,因为这一生他不可能有乱新娘的机会,便豁出去了,每一次乱新娘要来,喝喜酒也要来,像同辈人样乱出点子。新娘刚嫁来,分不清他的辈,就不会羞着他,否则张口一声爷,还不把他羞得钻人裤裆啊。他的点子很特别,令众人情绪亢奋。这不,他拿着一只酒盅说,贴肉,后面进前面出,旅游。新郎就将酒盅从新娘后脖颈进去,大手在里面游弋着,由后背而前胸,最后从前脖颈出来。新娘自然是忸怩着,身体便一波一波的,有一些风情就摇曳出来,令众人陶醉不已。他又问新郎,旅游碰见了什么?新郎也给他弄羞了,不好回答。可有山?有。山大不大?大。有多大?要新郎用手比划。众人笑声如潮,有人就要摸摸来证实新郎说的可是实话。到这儿,已是喝喜酒的高潮了。
  鸡叫二遍,酒席方散。村人却无睡眠。新人被送回新房,同去的还有个压床的,是七八岁的男童,要睡在新人中间。新郎欲成好事,得把压床的小孩哄睡了。这边刚刚安妥,窗外又有听房者的窃笑声。睁着眼睛等,好容易静了,刚弄出点动静,床底下就有了憋尿样的笑声,之后有人窜出。新郎怒不可遏用鞋底抽打那人屁股,这边房梁上咕咚掉下个人。看来新婚之夜真是危机四伏啊。


                             走头趟

  那里把回门说成走头趟。是三天之后的事。
  一般要去四个人,一个侄辈的小男童压车,象征日后也是这样拖儿带女人丁兴旺;还有个同辈的弟弟作随从,是为了照应新郎的。车到新娘家村口,新郎和随从就停止不前了,单新娘扯了压车的孩子往家走,走的样子是急切切的,以示新娘对家人的思念。紧接着村里走来几个新娘的同辈弟兄,接过新郎手里的礼物,叫着哥哥或弟弟来啦,夹道欢迎着朝家里领,这叫接新郎。那一天是女方家大宴宾客的时候,四面八方涌来的亲戚,除了来喝喜酒,还为了一睹新郎的风采。新郎在那一天是很尊贵的,便也能端得住架子,坐位是上席,陪客也是弟兄中间的头脸人物。亲戚们乐颠颠地来敬酒,女客更是快嘴快舌,眼睛朝新郎脸上瞅,哇,长得怪排场呢。新郎脸就红呀红的,但心里很清楚,等会儿要防着这女人呢。
  因为这天有个最隆重的项目:给新郎糊泥,也叫乱新郎。
  其实新郎一进村心里就想着这事了,表面上很平静,内心却波滔汹涌,一脑门想的是如何金蝉脱壳。他边喝酒边拿眼溜。这里又有个规矩,他要在上主食前结束吃饭,不然,会被认为没成色。在上馍前,他夹过一口菜,笑笑,站起身,像是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那样子好像在考虑是否到洗手间一趟。之后,他就消失了。他是专拣小胡同跑的,这在他进村时已瞄好了。那个胡同正通村北,村北的河沟干了,河沟外是田野,他一到野地里,一尥蹄谁能撵上啊。
  乱新郎是和乱新娘共存的。因为要在这一天把新娘那天受的气转还到新郎身上,所不同的是乱新郎要靠智取。几乎每个路口都站了人,男女各半,人脚边是刚从塘里挖出的新鲜的淤泥,只要新郎在任何一个路口出现,塘泥就会搂头盖脸糊过去,新郎跑到哪,塘泥就跟到哪,四面楚歌,无处逃遁。这时的新郎就像受伤的兔子,慌不择路,四下逃窜,鼻眼周身全是黑塔塔的泥,又臭又腥,可怜至极。严重的还把新郎摁地上小揍一顿,扔到河里。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说不定哪个小胡同就忘了站人,让狡猾的新郎翻墙跳瓦跑掉了,这时的那份失落啊,就好比到手的毛驴又跑丢一样。
  然而侥幸逃脱的毕竟少数,真逃不掉,新郎就会极尽甜言蜜语打躬作揖,让人象征性地在身上糊几个泥巴,把脸留着,也不要弄到河里去。过去的新郎只有一身做人的衣裳,除了怕糊泥受罪,还有一层是保护那新衣的。
走头趟也是男方给女方下帖,定下请亲家的日子。一般在个把星期之后。回门这天新娘是不能在娘家住的,要久住,只有等到请亲家那天。
  请亲家也叫接闺女。如果女方父母健在,必定是亲父前往,父亲下世了,就由兄弟中来一人。这一天两亲家第一次正式相见,男方家招待自是礼数周全。吃饱喝足,做父亲的就把女儿接走了。新娘子胳膊上挽个红布包,里面是换洗衣服,一看就知是要长住的。这里有个说法:住够一月出头两边盖楼,吃不愁来喝不愁。看来,这两边的好日子是要靠新娘住多久来决定的。女人倒是没什么,只是那刚做了几天男人的新郎可苦坏了,你想想,在蜜月里,有些程式还正在探索当中呢。可他又不能很快去接,不然,村人就笑他离不开女人,没出息。好容易熬满半个月,他就雄纠纠气昂昂到丈人家了,才不管盖楼不盖楼呢。等他瞅见了自家女人,连和丈母娘打招呼都忘了。女人也是羞红着脸,拿东忘西的。丈母娘就赶紧做饭,吃了就催他们上路,说,回吧,天快黑了。其实大日头才刚西冲呢。他三两下扒拉了饭,和女人出了村,不走大路,就从秫秫棵的小路上走,走着走着,两人便钻进秫秫棵深处了。

                            拴娃娃

  男婚女嫁之后的头等大事是生娃娃。好像男女的组合如果没有第三者娃娃的出现,就不算稳妥似的。新媳妇过门三个月,做婆婆的就往媳妇腰里瞅了,眉眼间热巴巴的,一副要做奶奶的急迫样。见媳妇咳嗽一声,就认为她马上要吐酸水了,性直的婆婆就上前问:可是有了?你不想生都不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人这方面也心急,就拼命耕作,直到把女人的肚子犁出个高坡为止。在这种情况下,生儿育女非完成不可。
  这就有了拴娃娃的习俗。
  其实拴娃娃本是为不育者准备的。男女成亲多年,就是生不出娃娃来,就到正月的庙会上拴娃娃了。那是一座很有些年头的寺庙,也是拴娃娃的圣地。一行人在大殿上举行隆重的仪式,又烧香又许愿的,在专设娃娃的神龛下,捧出个泥娃娃,取好名字,给泥娃娃脖子上拴根红丝线,揣在怀里,还不能让人看见,一路叫着泥娃娃的名字,一溜小跑回家,塞在女人的怀里,让女人搂着,每天喊多少遍。过不多久,女人的肚子里就有了。生过孩子,就去庙会上还愿。据说这一招还真灵,每年来庙会还愿的人不在少数。这里又有个传说,一个大闺女,看人家拴娃娃眼谗,她也偷拿了一个回家,放席底下,不久大闺女的闺房里夜半老有娃娃哭。闺女的娘找呀找,就找到了那个泥娃娃,狠劲往地上一掼,碎了。然后那泥娃娃就作精起来,在闺女的娘要睡着时哭道:有娘没爹俺等着,好不该姥娘摔死俺。真是神了。那一片,几乎每个村子都有被拴来的人。这事虽然隐秘,但依旧家喻户晓。常有孩子之间骂架时会以一句“你爹是拴来的”来击败对方。也有孩子问大人,那拴来的人是人吗?是他妈生的吗?被确定是的后,孩子就迷茫万分,那分明是泥捏的嘛,怎么会是人?
  但这新婚的人也来拴娃娃了。小两口一块出动,把红丝线拴在一个看起来很俊气的泥娃脖子上,放口袋里拿着,还逛好半天庙会,才回家。也不是在被窝里捂着,就放床底下,不久女的还真有喜了。孩子生下后,就抱着孩子去还愿,捐多少钱,烧多少香,全部兑现。路上碰到熟人问,就说,这孩子是拴来的,还愿呢。一点也不隐瞒,以此表明他的娃娃有多金贵了。
  有了孩子,家才算是个完整的家,也就分开单过了。至此,男婚女嫁的章节彻底翻了过去。眼看着孩子一天天长大,满脑壳想着的是如何给孩子盖楼下花红娶媳妇。再看一眼明显不年轻的女人,会想到遥远的唢呐声,牛头上飘扬的红绸,还有雨点样纷飞的塘泥。很快,这种想法被日益艰辛的日子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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