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彼得
  我出生的地方叫苗老集。在那一片,我们苗姓是个大户,无论走到哪里,绝没有人敢欺负姓苗的,以至于后来我以为,苗姓在全国肯定都是数得着的。长大成人后才知,敢情苗姓在百家姓里排名很朝后,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姓苗的,这让我很扫幸,同时也清楚了苗氏的身单势薄。于是我就对姓苗的特别留意,一旦在某个地方遇到,就打听他的来历,希望他是从我的家乡走出的。

  我没想到大洋彼岸的彼得也和我怀有同样的心情,因为同样的想法,造就了我和彼得的相认。

  那时候,我还在颍城做记者。有一天我收到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回故乡颍城的时候,在报纸上看到我的名字,因为姓苗,所以觉得特别亲切,想与我认识。不久,彼得从美国回来,约我到他的寓所见面。

  那是开发区很雅致的徽派建筑。我揿响门铃,一个高大的中国老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满头银发,身材笔挺,双目炯炯有神。看他的年龄大概有70岁了,我没想到年近古稀的人还这么美丽。

  “哈罗,密丝苗?”他邀请的姿势非常绅士。进来后,他忙着沏茶,又拿出巧克力让我吃,然后滔滔不绝地介绍起自己。

  他叫苗广生,受过大学教育。刚解放时随着他的老师去了台湾,因为他喜欢他的小师妹,只可惜师妹无意于他。后来他就到美国做了乡村教师。退休后,一生未娶的他与家乡取得了联系,在不久前终于遂愿回来了。他的父亲、当年的老地主早已不在人世,两个哥哥也下世了,侄子们亲热地接待了他。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两个侄子全是文盲,住在破旧的砖腿房里,几个孙子也只有初中毕业,在沿海打工。苗广生不能自抑地哭出了声。72岁的他在美国那个发达国家生活了几十年,一时无法接受家乡的贫穷。最不能让他忍受的是,家里居然有文盲。他自然不知道中国经历的那个动荡年代,“地主羔子”不念书很正常。苗广生一生清贫,一点积蓄也扔在到各国旅游的路途上了,他没有大把的美元进村见人发一张,只有一个心愿:让家乡人读到书。所以他要回到祖国,把自己所有的图书托运回来,在颍城办一个书斋,让人们进来静静地读书!多美好的愿望!眼下的这所200平米的房子,就是他新购的书斋,还没有装修。他目前正与海关联系托运事项。

  “那天在报纸上看到你的名字,就想与你认识。这一生,我见到姓苗的,几乎没有。”彼得说得十分真诚,“能告诉我,你是怎样努力,拥有和我的孙子们不一样的生活的?”我说了自己,彼得连连OK。彼得出生的村子离我家十几里,按辈份,我得喊他爷。他说,什么爷不爷,你就叫我彼得。他让我帮他留意有学养的人,一块筹划书斋事宜。最后,他想请颍城姓苗的在一起聚聚。

  那一次聚会来的姓苗的,都是我千方百计打听到的,有些人连我也是头一次见。他们都怀着好奇的心情看彼得。彼得还叫来了他的侄子,那个缩手缩脚的中国农民。彼得以各式卤菜、甜点、水果、红酒招待大家。因为都是第一次见面,又是以平常不用的刀叉做餐具,所以大家吃得很拘谨,倒是彼得在那里兴奋得不停讲话,不时夹杂着美式英语,肩膀一耸一耸的,风度非凡。在彼得看来,他这种招待已够高规格了,而我多想提醒他,在个小酒馆,少花一半的钱,大家围坐一起,猜令划拳,保管比这热闹。

  彼得终于成功地托运回了他的书籍。我后来听说,他和家人搞得有点不愉快:家人希望他将积蓄分点给他们,或者在村里做一幢楼,而不是全投到搞书斋这件事上。而彼得做得很坚决,“小气”得连一个子儿也不给他们了,还骂他们目光短浅。彼得这样做,真的太难为他了。

  因为离开了故乡,我一直没有去彼得的书斋看看,也不知彼得自己可彻底“移民”到家乡了。

  不久前,我去颍州西湖参加一个诗会,一位老教授打听到了我,表情严肃地说,彼得已在美国脑溢血病逝了,他生前曾提到过你。我心里一痛,什么时候的事?两三年了。书斋呢?没有了,叫他侄子占去了。老教授是彼得请去到书斋帮着做事的。“彼得,真难为他了呀。”老教授唏嘘不已。

  我望着烟雨迷蒙的湖面,一时凝噎。湖水泛着粼粼波光,正与垂柳丛中欧、苏塑像默默对视。 想到身材伟岸头发银白夙愿未了的彼得,不由得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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