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羊年的早春，两场雨雪天气给周伯文的生活和工作带来了诸多不便。那些个雪花飞舞的日子，他只好呆在小店里发呆。他想去安庆进一批新影碟，可路上积雪未化，拄着双拐的他是无法完成这种艰辛旅程的，他只好放弃了。许多顾客到他这里来租碟子，见没有新碟片，也不生气，还同他拉呱：“周师傅，听说你出了本新书，能给我们看看吗？”周伯文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自己的书拿出来。那些人边看边唏嘘不已：“周师傅，你真不简单，生活这么不容易，你还写了这么多好文章！”
听着别人的赞许，周伯文的脸上有着淡淡的微笑。他眺望小城四周如黛的青山，在心里对自己说，写书，做生意，只是给自己找个活下去的理由，因为活着是美丽而愉快的。
我已经好几次同周伯文相约，到东至采访他。这一次，刚刚编发了他的散文《九天的邻居》，就出发去了江南的山城。我带了一个好消息给他：他已经被批准加入省作家协会。他呢，也有一个好消息给我：他刚刚由池洲归来，是去参加池州市委宣传记部、市残联举办的自强不息报告会的。坐在他的小店里，看着山墙边摆放的一摞摞碟片，那台静立着的电脑，还有他新出的散文集《感受真情》，我一时陷入沉思。
人生存的权力是平等的，可是，对于一个身有残疾，失去父母的孤儿来说，他活下去的每时每刻，都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周伯文的可贵之处，是他在不幸和绝望中没有趴下，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向世人昭示，身残志坚，与命运抗争，生命就有了意想不到的惊喜。
在泪水中叩开生存之门
周伯文说的最多的是命运这两个字。从命运最初的安排看，周伯文是幸福的，因为他是一个男人心爱的“老来子”。他的父亲，一位勤勉的石匠，因盼子心切，和不是妻子的另一个女人生下了他，而后，伯文的生母撤手西归。父亲抱他回家，交给了妻子，那个善良的女人，不但接受了伯文，而且视如己生。望着在襁褓中粉嘟嘟的男婴，周家人脸上笑开了花。总算后继有人了。伯文在备受呵护中长到两岁，像轻灵的小燕子在房前屋后耍玩，哪里想到，病魔无情地折断了他稚嫩的翅膀——他患了小儿麻痹症且双腿致残。小小的伯文还感知不到天大灾难的莅临，父亲却心如刀割。他带着伯文天南地北地救治，北京、上海、合肥等许多个城市，都有他们的身影，最后是失望而归。为了给伯文治病，家里拉下了债务，老石匠只好没日没夜地在外面劳作，在又急又累中落下了严重的肺病。结果在伯文上中学时不幸病逝。临终前，老石匠拉着伯文的手交到妻子手中，断断续续嘱妻子要照顾好他的瘫痪儿子。伯文的继母含泪点头。从此母子相依为命。正当伯文中学毕业时，操劳过度的继母也病逝了。病残的周伯文成了孤儿。他一下子惊呆了。因为他面临着一个最严重的问题：如何不冻死饿死活下来。可是一个靠双拐支撑行走的少年，如何生存呢？
周伯文至今还记得那个寒凉的黄昏。他坐在空荡荡的草屋门口，凝泪无语，往事历历在目。是父亲辛辛苦苦做石匠供他念书，是继母天天背他去小学校。无论是小学或中学阶段，他的成绩都是名列前茅，被学校树为学习的典范。他还记得每次父亲做工回来用粗糙的大手抚摸他的头发，继母背他去学校时还拎着一只小板凳——周伯文平时行走是靠扶着小凳往前挪的。虽然家里贫寒，自己身体又有残疾，但家人给予的关爱还是让伯文感到活着的幸福。如今，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他已经失去了活下来的条件，同时也觉得活着没有丝毫的意义。周伯文眺望与夜色溶为一体的群山，真想大喊一声：天哪，为什么命运要给我带来这么多苦难！
周伯文躺在小屋里不吃不喝，饿得奄奄一息时，众乡亲给他端来吃的，并劝他要找政府，无论如何要活下来，对得起死去的双亲。伯文把泪水擦干，心里翻起了一股热浪：在新社会，我不相信活不下去。对，找政府，一定要好好活，让九泉之下的二老安心。伯文吃饱了肚子，拄着双拐，踏上了用泪水叩开生存之门的奔波。
他首先找到生产队长，因为这是他认识的最大的官了。队长除了让乡亲们给他送吃的，别的有啥权力？他给伯文出主意：到大队看看。伯文又找到了大队书记。望着架着双拐的少年，即使铁石心肠也会被感动。书记给他出谋划策，让他写清自己的情况，到公社找找看。伯文又踏上了去公社的路途。公社的领导又让他到县里找人。这样来回奔波，周伯文的腋下被拐杖磨得又红又肿，疼痛难忍。他突然很沮丧，觉得再找下去事情没办好人已经累死了。他有了在家等死的念头。有一天，他从公社往家赶，天已经快黑了，在一处茅屋前，一个人轻轻地喊他：“进来坐坐啊！”原来是一个慈眉善目的50多岁的伯伯。那人边喊边向他走来，扶住他让进屋，泡了一杯茶，让他坐着歇息。周伯文确实累坏了，他捧着茶杯，心里热乎乎的。那个伯伯说：“常常看你在这里走，肯定是有难事的人。”周伯文就把自己的状况向老人和盘托出。老人说：“你就在我家吃住吧，什么时候找好了再说。”周伯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因为住在老人家，说意味着被他养活。老人又说：“我住在公社旁边，你来回也方便，你的事有一天会解决的。”周伯文感激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从此，他在这善良的人家落了脚，受到了他们全家的关爱。那个伯伯常常鼓励他，给他出主意，周伯文一有空，就朝公社跑。功夫不负有心人，周伯文的生存问题终于有了眉目：有关部门解决了他的农转非，让他在县福利院落了脚。
周伯文告别了众乡亲，告别了这个在他绝望时给他温暖的善良人家，背着简单的行李，跨进了县福利院的大门。那一刻，他的心是无法平静的。因为有那么多人的关爱，他才度过了难关。也因为有了政府的关怀，他才有了生存下去的依靠。回望身后洒满他泪水汗水的小路，周伯文的泪再一次涌出。
以自己的方式证明活着的美丽
对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来说，福利院是最好的去处；对一个头脑健全的人而言，福利院又是一个无奈的场所。而对于曾经有过要当画家作家崇高理想的周伯文而言，他呆在福利院就有些着急了。虽然一日三餐有人照料，但与那些上了岁数的人比，周伯文就觉得这样让国家养着有些不自在。虽然双腿残疾了，但还有一双手，还有一个思维敏捷的大脑，难道就不能为社会分担点什么？周伯文开始苦思冥想，他常常走到街上去，看滚滚人潮中那些为生存而奔波的人。他很羡慕他们能愉快地工作，为人类创造财富。他一下子很惭愧，觉得不能一辈子这样吃白饭。走出福利院，到社会上干点什么，成了他强烈的心愿。
经过多方打听联络，1992年，周伯文终于走出了福利院，在东至县小商品市场租了一间门面，代销图书。福利院的领导为他身残志坚的精神深深感动，给他买来了床、桌子、柜子以及生活用品，对他说，先做做看，有困难再回到院里，福利院永远是你的家。
福利院的生活，对周伯文来讲可谓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离开福利院，在商海里小试拳脚，周伯文立刻感觉到原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他在一篇文章里这样写道：“到外面闯荡，才知道我这个没腿的人是多么的不便和艰难，就连打瓶开水都要求助他人……”周伯文面临的不单单是生活的艰难，还有生意上的严峻挑战。代销图书利润微薄，去掉房租，每月只赚十来块钱。好在他是福利院的人，生活费月月发放到手。有这样的坚强后盾，他少了后顾之忧，重新调整思路。不久，他在店门前摆了张台球桌，没想到生意还真不错，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又加摆了一张，生意好了，周伯文也更累了。但他很快乐，因为他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活着的价值。后来，他不但经营台球桌，还把附近别人转让的棋室盘了过来。这一下，周伯文的生意做大了，雇了帮手，自己俨然是个老板。每当他拄着双拐行走在小商品市场里，人们总对他投注钦佩的目光，都说，这小伙子，一个孤儿，不让国家养活，自食其力，做到今天这样的规模，不简单。
有了积蓄，周伯文想生活得安定些。在当地政府的关照下，他在小商品市场购置了一间门面，楼上还有一小间供他居住。他如今专门经营影碟片，又买了电脑，生意不忙或打烊后，他坐在电脑旁，双手放在键盘上，所有的梦想都在他的指间跳荡……
周伯文对文学的喜爱由来已久。早在福利院时，他就在一些报刊上发表作品。因为身体的原因，他把人生的苦闷彷徨和对未来的憧憬，都借助手中的笔抒写出来。一个自然的生命，活着的快乐，除了以健康的肉体体味生活的多姿多彩，精神的愉悦是至高无尚的。周伯文就抓住了精神这一点。他不止一次说，总觉得死亡会随时莅临，所以他愉快地度过每一天，而这种愉快就是文学带给他的。周伯文已经把写作当作他生命当中最大的精神财富。
这样对文学倾情守护的人，无论他遇到什么样的挫折，都会有一个支柱，绝不会喊一声苦。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周伯文的情景。是两年前的冬天，我到东至做杂志的发行工作，和当地的文学界朋友见了面。我在一大间会议室里等着朋友们的到来，然后听到一阵哒哒的响声，进来一个拄双拐的青年。事后我才知，听说《清明》的人来了，周伯文在寒风中走了好长的路，这三层楼，他用了数十分钟的时间，是侧着身子，用拐杖一点一点挪腾上来的。不久他又因出书的事，到了合肥。他拄着双拐走在合肥的街头，接连摔倒了两次。那么多的脚步从他身边走过，那是些如潮水般的人流啊。周伯文就是在这些如潮的人海中淘生活，自然有他的那份乐趣，更有说不完的苦楚。那份苦，伴随着他的每一天。
就说维持他生计的生意吧。每次进货，他都要过了江到安庆去进。因为是一个人，他一出门店面就得关上，所以他进货都是当天来回，这样必须赶早班车。常常在寒冷的凌晨，当别人还在享受回笼觉的时候，他已经出发了。他最怕的就是进贷了。平常在家，他大部分活动靠的是轮椅，外出就不行了。拐杖架在腋下，不大功夫，腋下的皮就磨破了。每次进货回来，他都要躺在沙发上休息好长时间，人像死过一回一样难受。冬天拄着拐杖行走，更是难上加难。户外滴水成冰，路面冰冷坚硬，他的手冻得无处躲藏，颤栗地扶住拐杖，浑身也颤抖不止。
还有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不容易。周伯文多年来吃饭一直是一家小饭馆包饭。一菜一汤一碗米饭，人家做好了给送过来。他喝水也是别人帮着打。所以周伯文对喝水很控制。同他吃饭的时候，劝他喝汤，只是笑着，就是不动匙。让他喝茶，也总是说不渴。明白他上洗手间不方便。水是生命之源，一个人却强忍干渴，需要多大的自制力！
我们常常谈论生活中不尽人意的地方，时而会发牢骚，但当你面对周伯文的时候，相信你会自觉地闭上嘴巴。周伯文这样一个病残之躯在以自己的方式证明活着的意义，我们拿什么证明自己呢？
有无爱情都刻骨铭心
一个写作者，他的感情是细腻的。一个正常的人，他对感情是有需求的。我和周伯文探讨了他情感方面的问题。我是鼓起勇气才这样说的，怕他受到伤害。没想到周伯文很坦然。“我和所有的人一样，希望获得一份真挚的爱情，一个温暖的家。尤其是当我非常孤独疲惫的时候。”周伯文讲述了他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第一次爱情发生在他20岁的时候。那时他还在县福利院，已经开始发表文章了。有一天，一个女孩子到他房间里玩。那是个纯真而善良的乡下女孩，她早就听说了周伯文的事，眼睛里流露出钦佩的光芒。不久，他们相熟了，女孩来的次数多了，经常给他送炒得香喷喷的瓜子、花生，有一回做了一双鞋送给他。女孩传达的情意周伯文是懂得的，然而他知道他不能接受，于是就装糊涂。直到有一天女孩向他吐露了心声。因为是第一次爱和被爱，他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幸福之中，觉得所有的不幸都不算什么了，继而他猛然清醒了：自己还需要国家养活，拿什么去养活心爱的人呢？女孩似乎读懂了他的心声，动情地说，我有手有脚，会好好照顾你的！女孩离开后，他辗转彻夜无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无权接受爱情，更不能拖累心爱的女孩。他哭着给女孩写了一封长信，无情地拒绝了她，同时也残酷地埋葬了自己的第一次恋情。很多年后，当他在商海里有了一席之地，经济上有了来源后，爱情再一次莅临。那真是一场他很投入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女孩常常推着自行车傍着他的轮椅走，落霞满天，飞鸟倦归，他们柔情蜜意，缱绻私语，已经在规划美好的未来。然而，由于女孩家人的强烈反对，加上社会的偏见，这场美丽的爱情又以失败而告终……
周伯文说起这一切，眼睛里全是无奈的苦笑。问他是否以下海经商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某种能力和权利，他说，有些吧。但是，当他感觉到自己达到了拥有某种权力的条件时，爱情依旧与他擦肩而过。在事业上他是个强者，在爱情上，他却是个失败者。“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再强的人，也抗不过命啊。”周伯文叹息。
爱情是刻骨铭心的，但社会各界人士对周伯文的关心同样让他终生难忘。就说他出版这本散文集《感受真情》吧，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关怀。他慕名到合肥请潘小平老师作序，从不给人写序的潘老师一口答应了。《清明》编辑部的油画家杜仲看他行动不方便，自己掏钱安排他住楼上的宾馆。他的书出版后，东至县委宣传部、县文化局、民政局、残联四家联合为他召开了作品首发式，许多朋友到他小店里购买他的书籍，连云港的一名网友居然大老远赶来买走他40多册书。在2月26日池洲市政俯、市委宣传部、市残联举办的自强不息报告会上，他作为典范人物作了精彩发言……
“我现在对生命有个全新的认识，就是无论你是个健康的人，还是个残疾人，只要奋斗着，就会有获得，而这种获得让生命散发出光彩。”这是周伯文对自己的总结。
在离开东至之前，周伯文喜滋滋地告诉我，他今年过年吃得可好啦，多加了两道菜，花了好几块钱呢。多花几块钱就让周伯文过一个富足的年，想到平常的大快朵颐，不由人羞愧难当。周伯文还有一件喜事：他因为房子太小，楼梯是个活动木梯，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他一直梦想着能有一只小型电梯，供他上下使用。他从网上同几个生产电梯的厂家联系，有一个厂家答应为他特制。“以后上下楼再不用侧着身子拄着拐一点点挪了。”周伯文的笑透露着梦想成真的爽朗。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