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念小学的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装有一只小喇叭,其时我的舅舅是公社书记,经常开广播会。当舅舅的声音响起,我们全家立刻静了下来,吃饭时就放了筷子停止咀嚼,夜里睡觉时就把眼睛睁圆,耳朵竖直。舅舅是我们全家的骄傲,他开广播会一结束,我们全家就叽叽喳喳说个不休。总觉得舅舅的声音是最中听的,就连舅舅的口头禅“这个……嗯”,也美妙绝伦。
舅舅给我的骄傲表现得最为突出的是在上学的路上。舅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村庄的大喇叭里传出来,真是风雷击,天地动,傲得我昂首阔步,热血沸腾。舅舅的声音其实很平常,嗓子还有些喑哑,去他家时,总是问我吃过吗,考多少分,但此刻全不同了,宏亮激越,飘荡在天空,有些生疏威严。看不到他的面孔,只有纷乱的声音从这个大喇叭传到那个大喇叭,弥漫在我的周围,我觉得没有比这更伟大的事情了。也就是在这一刻,我萌生了要让自己的声音飘荡在乡村上空的念头,因为这种声音代表着力量和权威。可是,我的同学并没有对喇叭里的声音表现出崇敬之情,有个别的同学甚至冲四面响起的喇叭大喊:“吵死了,叫唤啥!”我眼里蓄满了饱饱的泪,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大打出手,弄得他们不知所措。有知情的同学会说:那是她舅。被打的同学撇撇嘴:瞧她能的,有啥了不起!我无法忍受别人对我舅舅的轻漫,我更不允许他们对喇叭里庄严的声音表示轻蔑。所以我当时狠狠地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开广播会,点名批评他们。
舅舅后来调到县里,我在上学路上也少了那份亢奋的心情。听到别人的声音在乡村上空飘荡,觉得是那样的干涩乏味,渐渐,我对广播失去了原先的兴趣。
谁知十多年后,我居然走进了乡广播室,当了一名播音员。其时我在乡文化站上班,广播站只有一名工作人员,做站长又做电工,我就责无旁贷地兼做播音员协助他的工作。由于当时的节目比较少,我只是早晚开广播时来段“各位听众,现在开始今天的第一次播音”,然后转播中央省地县电台的新闻节目,之后放上一段戏曲,一支歌。后来,又开办了一个自办节目,但也常常播一些寻物寻人启事,诸如“狗蛋家的花牛犊跑失了,有知情者请于杨树思庄三队的黄阿牛队长联系”;“大张庄的张小六的二儿子今早上到他姥娘家迷了路,谁见到了请与……”等,完全没有说话的自主权。真正坐在广播前亮嗓门的是书记镇长农技站长一批人。倒是我放的戏曲让乡里乡亲的喜欢,这多少给我一些安慰。他们一赶集,总央求我:“闺女,你给俺放段《对花枪》吧。”“闺女,你别叫XX开会了,他的嗓子像公鸭,叫俺听了身上起鸡皮疙瘩。”
广播站站长是个目不识丁的农民,凭了他对广播室机器的熟悉,以及他对本职工作的热爱,乡里领导换了数届,都没挪他的窝。他广播通知,绝不需要讲稿,书记对他伸三个指头,他就知道是行政村一二三把手来开会,伸一个指头就是一把手开会。他播完通知还喜欢加上一句“书记不在村长来,村长不在文书来”的小尾巴。多年来,他就这几句话,说得太熟练了。他待人诚恳,无论是书记镇长还是妇联主任治安科长,谁要开广播会,他无论是在被窝里还是吃饭,都有叫必应。
我帮了他一段时间后,县里分来了一名播音员,是个和我同龄的女孩子,音色甜美,为人纯厚。我们常在一起玩,有一年春节,乡里举办首届象棋大寒,我写了一系列的跟踪报道,由她向全乡人民广播。我们真是忙得有滋有味。但这位良善的朋友,有一次差点闯了大祸。那天夜里她开广播,本是要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节目,结果她把频道滑向了不该滑的地方,立刻,整个大地上空响起了“蒋总统经国先生……”的声音。朋友手忙脚乱地将频道扭正了,镇长书记的门还是被街上几个老头敲开了,他们强烈要求惩办那个开敌台挠民乱心的小女孩。那时人们尽管没有今天开放,但心存善念,原谅了哭红了眼、写了几张检查的小女孩,但我的这个粗心的朋友还是被调走了。
岁月如水。我成家后离开了那个大院,我的这个惹祸的朋友也嫁到异地生活。星散各方,如今也很难有她的消息。倒是那位站长据说风采依旧。家里来人说起乡里的事情,仍是那么多大喇叭一起响,放戏曲,流行歌曲,广播通知,那“书记不在村长来,村长不在文书来”的音调和内容依然没有更改。看来,人在某个位置站住脚,和学养没有多大关系,关键是要有眼色。
这个人能在普通的岗位上小心做人勤勉工作,我却受了飘荡在空中的声音的诱惑,想着成就一番事业出人头地。然而,这些年除了发出“磋砣了岁月伤透了情怀”之慨,一无所成,在播音上更是无缘无分,可我的心里,仍在期望着自己的声音飘荡在田野甚至城市的上空。我受声音的诱惑太深了。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