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四季
  冬天还很冷的时候,母亲抬头望一眼天说:“七九八九,抬头看柳。”于是我们便知道,苦难的冬天就要结束,温暖的春天将染绿柳梢头。不久,梨花白杏花红,偶尔还下一场桃花雪。薄薄的雪毯下是肥绿的野菜,姑姑苗啦,灰灰菜啦,田沟地坝,长得到处都是。我们开始提篮挖野菜。经过一冬的折腾,粮囤空了,野菜成了人们疯抢的好物件。尤其好吃的是溪边的荠菜,细碎的白花撒满了河坡,一会儿功夫就挖上一篮,就着河水将它们洗净,拎到母亲的灶台上。这一天,母亲就会煮上一锅荠菜玉米糁子糊糊。糊上撒一层炒熟的芝麻,切碎的春芽,那真是难得的美味佳肴。捧一碗糊在手里,先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转着碗,一圈圈喝起来,喝得人心醉神迷。飞快地奔跑于锅台和院子之间,贪婪地装了一碗又一碗,一直喝到锅铲哗吃哗吃在锅底磨蹭不止。

  对春天的印象,最深的莫过于荠菜玉米糁子糊了。

  眼看着麦子一日黄似一日,父亲开始造场。很普通的一块地,父亲洒上水和麦糠,然后赶着牛套上石磙直碾一天,傍黑时新造的麦场光滑如镜。父亲又就着月光呼吃呼吃磨镰。听到父亲磨镰的声音,我的耳朵直炸。我知道,一场最严酷的劳作就要开始了。每日天不亮,我就会听到布谷鸟的叫声:“大嫂大嫂早起,梳头洒水扫地。”声音亲切悠远。随着布谷愈来愈火热的鸣叫,麦子炸芒的声音也此起彼落。父亲带着我们,拉着板车,踏着浓浓的露水出发了。如海的麦田里已是人头攒动。父亲挥着镰,很快割出一片空地,我们跪在地上,亦步亦趋。镰刀吃起麦棵朗朗上口,我闻到割断的麦根散发出的甜丝丝的气味。太阳当顶时,大片的麦海里只有父亲的身影,我们则跑到泡桐树底下的机井边,同许多孩子一起用倭瓜叶打水喝。深不可测的机井从上面看,水面好似一个圆圆的小镜子。我们摘了一只肥大的倭瓜叶,拔掉几棵青麻,三下五除二将麻剥了结成长长的一条绳。倭瓜叶做成一只六角形的水罐,将绑每只角的绳子在中间固定了,拴上长长的麻绳,慢慢往井里送。过了好长时间,“水罐”终于接近水面,打破了那面小小的圆镜。我们小心翼翼拉出被倭瓜叶轻轻呵护着的一掬清水,嘴就了叶子的边,吱一口就吸干了那罐水。冰凉,透人心肺,还夹杂一股叶子的清香。回望父亲,他在高高的艳阳下挥汗如雨,身后的麦子大片大片倒地,我们就合捧着一“罐”水,歪歪趔趔行走在麦茬之间,送到父亲身边。父亲同我们一样一口干了,我们笑,父亲也笑。父亲的脸上涂着青灰的麦锈。

  最喜欢中秋之夜的“摸秋”。吃罢晚饭,圆圆的月亮升起来,大家团坐在村中那棵高高的桂树下,谈天说地。月升中天,树叶和草上下了重重的露水。“摸秋啦!”不知谁的声音在野地里响起,于是很多喜欢热闹的大人孩子立即融入月色之中。秋天是成熟的季节,各种瓜果的香在田野里飘荡,早诱得人垂涎三尺,大家伙早巴望摸秋时好好过一把瘾。摸秋一定要拣熟的摘,不然,摘了生瓜果不能吃,扔了,就被看作是害人的举动。许多人家都要留上一些成熟的瓜果供人摸秋。也有小气的人家,头天将成熟的全部摘回,让摸秋的人扑个空。如果遇到脾气倔的,会把他的生瓜纽子摘了扔进棉花地里,把他的葵花拧断脖子。那小气鬼可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第一次摸秋大概只有7岁。爬进一片瓜地,弄了一身的露水。这时听到附近有脚步声,连忙抱了一根特大的酥地瓜往家奔。路上向同伴炫耀战果,一个大点的马上惊叫了:“这是瓜种,快送回去!”我抱着瓜种一口气跑回瓜地,月夜如昼。我慢慢走近那座高高的井架,不停地左顾右盼。如果这次给人看见可要闯祸。我开始朝前爬,总算进了瓜地,放下那只大瓜,飞一样逃开了。第二天我听到一个女人跟母亲唠叨:“瓜种被摘下了,可惜还不太熟,籽是瘪的,没有用。”母亲点头惋惜着,我听了脸一阵阵发烧。这女人后来成了我小学的第一位蒙师,我总怕她知道那瓜种的事,一见她就心跳加快,仿佛欠了她很多。

  冬天总是有许多干冷干冷的日子组成。光秃秃的树木,显出了破败的村舍,在哨子般吹奏不止的冷风里,手拢在袄袖里,望着天的尽头,总想流泪。奶奶就是在冬天去世的,大朵的雪花很快盖住了她的新坟,那飘扬的白帆就显得特别素净。那个冬天我和爷爷歇在队里的牛屋里。每天晚上,我们吃了夜饭朝牛屋走。夜总是很黑,如墨的天幕上缀着一颗颗又白又大的星子。我手里摇着爷爷点烟时用的麻杆,一圈圈红光照得见高低不平的土路。我说:“爷,啥时过年?”爷爷抬头指星星给我看。有三颗排成一排的大星星,爷爷说是“三星”。三星的不远处,有一片密匝匝的排成鞋底状的星群,爷爷叫它们“拳巴”。爷爷说:“三星撵拳巴,撵上拳巴过年啦。”我巴望着过年,每晚都大声唱着这两句词儿到牛屋。爷爷每每到一个胡同口总站立一会。胡同口正对着北地,北地新埋着我奶奶。胡同口夜黑风紧,我冻得牙齿打颤,爷爷就把我卷进棉袍里。我的声音从棉袍里飘出来:“爷,奶奶那里可冷?”“不冷。”“为什么?”“因为冷风吹不到地下呀。”爷爷说完这句话,就领我快快走了。凄风在后面追赶着我们,爷爷吧嗒吧嗒抽旱烟,一路上都是爷爷的烟香。

  时光流转,不再去注意月落花谢,而儿时清纯的眼光里,却是季节分明。那丝丝缕缕的记忆,那远远遁去的人和事,已经被时光牢牢地夯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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