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兵头
  我8岁那年,踊跃加入挖河的民工群。同去的大人不禁问道:你8岁狗大的年纪,在泥水满天的河工地上,能干什么?搬砂礓!我响亮地回答。众人哗然:砂礓磨盘大,你搬得动?但我还是随着大人跑到淝河工地。冬天风烈,磨盘大的砂礓被众人从冰碴子里抬到河坝上。我像一只饥饿的小鸟,在大堆的砂礓之间跳跃叨啄,把小小的砂礓从砂礓盘上抠掉装进口袋里。我父亲傍晚把我从工地上驮回家,感到沉得不行,蹲下一看,我的棉袄棉裤口袋里装满了拖泥带水的砂礓,足足有五六斤!

  我如此痴迷小小的砂礓,自然有它的妙趣所在。我能让这些粗陋的石子变成有灵性的活物,让它们演绎我童年的梦幻;我常常使出“撒豆成兵”的把戏,让我的小伙伴在我编排的故事里迷失。我这些石子兵平常藏在窗台下的鸡窝里。磨制它们,我是煞费苦心。它的毛坏是极不规则的砂礓,必须在石臼上磨,半天功夫磨圆一枚,手指也磨掉一层皮。日积月累,鸡窝里的石子兵越积越多,那只生蛋的母鸡越发显得不自在。我母亲有一天掀开鸡窝里的麦草,吓得不得了。怪不得这母鸡老是叫,鸡蛋上常常带纹,原来是这些石头硌的!哗——母亲把我的兵撒了满院子。我的心伤透了,在院子的旮旯里找寻我的虾兵蟹将。幸好它们没有全部沾土遁去,在树边草躲旁,我捡到一些。收拾残局,我把它们转藏到床底下一只破风箱里。

  我不得不再次招兵买马。砂礓平素在河坝上、沟坎边也能找到,但大都被风化了,磨制时大块大块地掉,玩起来也没分量。不知谁说淝河底下的砂礓像钢珠,我于是就去了一趟挖河工地,得来一大堆宝贝。河底下的砂礓有一股透骨的凉,且不易打磨:棱角太扎手,的确有几分钢性。我把院子里的石臼磨凹下去几大块,于是这些有角有棱的东西变得圆滑了,成了我的宠物。

  捡个树阴坐下,开始了我的游戏,让我珍藏的这些兵驰骋自如,演出一幕幕动人的喜剧。那枚最圆最白的肯定是个新娘子,那枚硕大显黑的就是新郎了。他们在街上相识,经媒人说合,结成连理。后遇强盗出山,美丽的新娘被抢到山上。那一大堆砂礓先是一群迎亲的吹鼓手,后排整齐成了院墙,最后院墙摇身一变又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了。兵开到山上,打得强盗落花流水,救回了新娘,还得到几大箱金银财宝——我的手指拨弄这些砂礓子儿,嘴里叽哩咕噜说着词儿,早已忘了身在何处,只见满山遍野的人冲啊杀啊,刀光剑影,人叫马嘶,好不过瘾!那时,一日三餐之后的这种游戏就是我童年最美丽的享受了。

  念书后,砂礓子儿在破风箱里睡了好长时间懒觉。想起时,那只沉甸甸的风箱已被一家亲戚借走了。从此我的兵云游天外,无法回归。心疼之余,我在想:以后的岁月谁还赋予它们以生命,让它们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很多年后,我坐船行走在江南的秋浦河上,在被两岸青山迷醉之际,我看到清澈的河水里沉淀着的光滑洁白的石子儿。我惊诧于人世间居然还有这么鲜美的东西!我想,当年如果统帅这样一群兵,要省了多少磨制的功夫。

  想起我的石头兵,想起我赋予它们的生命与情感。那时,我是它们的上帝,拥有生杀予夺之大权。我可以擢拔某一粒温润光滑的石子为新娘,也可以把俏皮玲珑的一粒打入土匪窝作压寨夫人。我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随便就可以改变一粒石头的命运。末了,轮到我自己,却常常被别人左右,上演一出出迫不得已的闹剧。

  于此,我就更加珍视拥有石头兵的那段自在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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