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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说,她是坐木轮牛车嫁到爸爸家的。
我记事的时候,所认识的最大的物件是木轮牛车。它有一个庞大的身躯,一边两个高大的圆木轮,包一圈铁皮,钉着雪白的铁钉,套上牛拉起来,便咕咚咕咚地响。乡村的土路上,到处是木轮牛车留下的深深的车辙,那辙痕就是写在土地上的世间沧桑。种麦子前,农人朝田里拉粪,木轮牛车是最好的运输工具。谁家聚新媳妇,就把木轮牛车冲洗干净,罩上雪白的席棚,牛头上还拴着红绸子,后面跟着一帮人吹唢呐,那份热闹真是空前绝后。
我非常渴望坐上披红挂彩的木轮牛车。但许多时候,我们是被大人随手扔在由田里归来的牛车上。车身和四周都是牛、猪粪,常吓得我们小孩子哇哇叫。所以那样的坐法不如不坐。但坐上着了彩妆的牛车绝非易事。每次村子里聚新媳妇,小小年纪的我要挤到车上,几乎是不可能。车里挤的都是那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手里攥着刺麻苔,专朝新娘头发里撒。聚新婶子那年我曾坐上了牛车,想起来真是惊心动魄。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牛车来到村里,停在最热闹的地方,让人们“乱”新媳妇。女人们只围着牛车吃吃地笑,她们面颊绯红,好似想到做新娘的难忘时刻。如狼似虎的男人们可不这么斯文,他们又喊又叫,大胆的就伸手捏一把。我的新婶子坐在席棚下,粉颈低垂,双腮似霞,漆黑的短发间已有青绿的刺麻苔在那里盘根错节。我挤在车边,看到这种情景,同别人吵开了:“不要乱,不要乱!”一个大劳力挟起我,恶作剧地扔在车上,喊:“快看,新媳妇要给孩子喂奶了!”新婶子一把抱住我,想乱的人怕碰着小孩,只干喊,就不再动手了。
我是第一次坐上了接新娘的木轮牛车,并且护住了我的新婶子。
村里的车屋是三间土坯草房,停放三辆牛车。下雨天,我们许多小孩都爱在车屋里玩。我们坐在车帮上,脚咚咚地跺着车厢,又拍手,又唱歌:“牛车牛车叫,新媳妇要来到,哥哥慌得去放炮……”这中间,必有一个小伙伴假作新娘,低头嘤嘤长哭。
村里的媳妇大都是坐木轮牛车来的,姑娘们也都是被牛车接走的。我们都保证,长大了也要坐牛车出嫁。
可是,我们还没有长到要出嫁的年龄,牛车已被人淡忘。出嫁的女儿要卡车,接来的媳妇要面包车。歪歪斜斜的车屋里,三辆破旧的木轮牛车落满了灰尘,有辛苦的蜘蛛在编织家园。我常常站在牛车旁怅然若失。总想到那雪白的席棚,牛角上飘扬的红绸,嘹亮的唢呐,新娘的红袄绿裤粉颈桃腮……多美的一幅画啊。为什么要永远沉落在梦境里呢?
我发誓一定要坐木轮牛车出嫁。我要把牛车装扮一新,罩上崭新的苇席棚,套上壮硕的黄牛;我要让牛角上飘飞的红绸成为我婚礼的最美丽的舞蹈!
在一个寒冷的冬季,我出嫁了。我的行程是牛车所不能及的。我走过雪后初晴的原野,踏上了一辆长途班车。车窗外的雪野分外耀眼,雪野上那串脚印追赶着我,便有咕咚咕咚的木轮牛车声传过来。
哦,我的木轮牛车,你是在遥遥地千里相送吗?没想到,你当真沉落在我的梦幻里了。这世界每天都有人做新娘,可对于我而言,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新娘了。这叫我如何释怀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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