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 歌
  做房子打地基要打夯。打夯时可真热闹,老远就能听到有节奏的咚——咚——的响声,夹杂着男人洪亮的夯歌:

  一夯接一夯啊——哎哟的嗬,
  一夯摞一夯啊——哎哟的嗬,
  夯夯使挺劲啊——哎哟的嗬,
  两手不放松啊——哎哟的嗬……

  夯,是四根扁木夹着的一块长方石,重约200斤。其中的一根扁木上面有个圆把,正好由掌夯的人握着,另外几根木杠上拴着粗麻绳,共8根,由8个青壮劳力抓着。掌夯的一用劲,先唱上一句,那夯就被8根绳子提起,随着一声齐唱,狠命地砸到地上。一夯砸下地,地往下陷一块,一夯又一夯,一圈又一圈,三间房子的地基要打整整一天,打夯歌也就随之唱一天。打夯者的嗓子百唱不厌,掌夯的更是百巧奇出,一天里唱的夯歌不重样。

  小时候常常听打夯歌听入了迷,大人喊吃饭也懒得挪窝。骑在地基边的石磙上,听他们唱,跟着学,两只脚不停地磕打石磙。千万不要小瞧那掌夯的,他不但声音宏亮,妙语连串,而且会融景生情,见事赋诗。他一边唱,一边注意那夯千万不要打斜了,打过的地基排列着夯砸的小坑,就像女人纳鞋底的针脚。

  喜看打夯的不只是小孩,就是大人也要驻足良久。有些妇女干脆抱了孩子坐在洋槐树底下玩,等打夯的歇息了,就抱了过去,趁机喝上一碗冰糖水。再小气的屋主这一天也是好客的,喝了他糖水的人,嘴就变得特别甜,先道喜:大哥这房子一定做得全村第一。

  我们小孩子早围上了糖水桶,捞起木碗子,咕咚咚一气灌下几小碗,一会儿就拍着肚子往茅房跑。打夯的见到这情景,就唱起来:“小孩不要娘呀,跑来喝冰糖(水)呀,老子歇了歇呀,屁股巴掌量呀……”现在想来,我们当时为他说唱夯歌添了不少材料,那冰糖水也喝得不亏。

  更开心的要数妇女。虽是远远坐树底下,耳朵却支楞得特别灵,不错过一句唱给她们的词儿:“吆声孩他妈,说话呱嗒嗒,呱嗒到磨道里,变成个老母驴……”也有唱得特别“荤”的:“姐儿别心急,单等日头西,扯住你的衣,钻进黍棵里……”女人就背过脸逗孩子,糖水总是照喝不误,脸红红的,眼睛亮亮闪闪在那一堆淌汗的汉子身上乱溜。

  最会唱夯歌的要数我干爷。据说我干奶奶就是他给唱来的。当年我干爷和一群人去邻村打夯,相中了一个梳长辫子的姑娘,直唱得她井边打水丢扁担,河里洗衣撂棒槌,那魂儿,早随了干爷去了。生下我干爸,小名就叫夯,害得我人前讲话也避这个字。我干爸也和干爷一样,是唱夯歌的能手。干爷掌不动夯了,干爸就站到中间去,嗓子比干爷的还要亮。人们笑我干爸,因为是个“夯”,自然就会唱了。

  后来,人工打夯的少了,唱夯歌的机会自然就少了。谁家盖房子,请来打夯机,要不了半晌,就砸出结结实实的一圈地基来。

  听不到夯歌是一种遗憾,那一人领唱8人应和,声声宏亮的夯歌销声匿迹了,那打夯时的那份热闹也遁去了。然而村子里一幢幢瓦房小楼却是很快建了起来。
但不知为什么,我的耳畔却常常响着夯歌,那么遥远缥缈,又是那么亲切慰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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