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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梦下放时不到40岁,拉扯着两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因为没有合适的房子,就把他们母子三人在大队部安置了。
大队部在石板街西侧,和老秦老郝的茶馆烧饼炉左呼右应。每早,刘梦都拿只小搪瓷盆来老郝那儿买烧饼,再从老秦头处拎两瓶开水,碎着步子走回家去的那一刻,所有来喝茶吃烧饼的都住了嘴,眼光一起投向刘梦。当中几个人,每日赶来喝早茶,多半是为了此时的一睹风采。
刘梦惹人注意,除了长相外,主要是她会唱戏。据说,她曾是一家剧团的名角,下放到这儿,就因了会唱戏而免去了她所有体力活。
大队部是一个四合院。从当街的门楼进去,眼光一扫就把四间正房和两间厢房看个焦干。刘梦母子三人住两间厢房,其余的房子都空着。后来成立了剧团,空房子一下子住满了人,整个院子失去了先前的寂静,热闹起来了。
主张成立剧团的是支书的老爹苗凤天。老头子每早从老秦的茶馆冲一壶茶,就沿着青石板街晃晃悠悠走开,同几个老哥们谈戏去了。老头子一辈子最热戏,这回听说下放一个唱戏的,马上叫儿子张罗着成立剧团。刘梦自然同意,把戏装整治一新,吹拉弹唱的都有了,就差个拉头把弦的。后来听说张王寨也有个下放的会拉弦子,立即派人去请,那人就拎着把破二胡来了。
苗凤天老头喜欢听啥戏就唱啥戏。刘梦苦口婆心地教,每出戏主角儿都是她演。刘梦平常一副沉稳的样子,一上妆到了台上,就成了另一个人。脸盘子更俊了,身条子就像没开过怀的人。她文武都拿手,不论是英姿飒爽的穆桂英,还是调皮俏丽的红娘,也不论是多才多艺的蒋桂芝,还是温柔贤良的秦香莲,这些角儿整个让刘梦演活了。逢着刘梦唱,那个被请来拉头把弦的就格外卖力。有人说他是看上了刘梦,可是戏一结束,刘梦就带着两个跑龙套的儿子回家了。
刘梦的大儿子刘刘那时该有十四五岁了。正是长个儿的年龄,说话童声奶气,他平时只跑跑龙套。演打金枝那出戏,刘梦让他扮演驸马,还别说,这刘刘一上场,亮个相,做几个手势,再踱上一圈,就把人看愣住了。原来这刘刘也是个人才,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刘刘比他娘还胜过一筹呢。从此,刘刘台台戏都要登场。母子两个台上一站,那琵琶声就嘈嘈切切滚来,似玉珠击盘;二胡声则如泉流冰下,冷雨凝云。刘梦那个唱腔更是摄魂夺魄。刘刘举马鞭跑上一圈,勒住绳子一顿,台下就暴风雨袭过似的哗哗起来。刘梦母子当真把那一片天唱红了。
刘刘的俏公子扮相博得不少怀春少女的青睐。一些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事就往剧团跑,羞怯怯央刘刘教她们几招。刘刘呢,好像比她们还害羞,脸一红,一扭头进屋去了。对于本剧团的女孩子也是整日绷着脸,碍于刘梦的面,妖娆的女孩子们也不敢造次。刘刘平常就喜欢跟一个人玩。这人也是剧团的,弹琵琶的小子,叫来福。
来福十六七岁的年纪,住在杨树思庄,离镇七八里。来福父亲是唱大鼓的,一逢集,来福大就背着大鼓拎着鼓架子来了。稍得空闲,来福就领着刘刘去说书场。一场书下来,来福大直累得口干舌燥,收拾了家伙,他要领着儿子和刘刘到小酒馆里抿两盅。刘刘为着保护嗓子不喝酒,来福和他大就给刘刘夹菜吃。来福大两口辣汤下肚就跟刘刘说来福小时候的事:来福吃奶不到百天,娘跟人跑了,来福瘦得皮包骨,末了扔荒坟场子里,看看还有口气,就又捡了回来。刘刘听着听着,眼圈就红了。来福握住刘刘的手,刘刘的脸也红了。
刘梦对两个少年的友谊看得很仔细。来福去她家时,她很客气,这倒叫来福多了拘束,去的次数少了。来福央刘刘去玩时,刘梦常推托刘刘得练功,来福只好一个人悻悻地走了。来福大喝醉了酒看来福半天,饧着眼睛说刘刘和他娘一样俊呢!
那年夏天麦收时节,剧团放假了。刘刘起早去买豆腐脑,碰到来福割肉。来福的脸被太阳烤得黑里透红。“去我家玩玩?”刘刘把豆腐脑送回家,撒个谎坐上来福的自行车,去了杨树思庄。
刘刘站麦地头看来福忙活,给他送了半桶水过来。村里人都像瞧稀罕似的瞧刘刘,刘刘红了脸,一副女孩子的羞涩样。午后天正热,地里歇了工,来福扯了刘刘去场里看场。在一棵大叶杨下两人坐了。麦糠弄得脖子里怪痒,来福甩掉汗褡子,叫刘刘也脱了衣凉快。刘刘说不热。
两个少年说着闲话,看着高不可及的蓝天。一只土螂子鸟直蹿云天,一阵风带着麦香,拂面而过。这时来福起身到场边撒了一泡尿,刘刘赶紧低下头,意外发现自己的白洋布裤子红了一块。糟了。刘刘心里低喊一声。来福磨过身来,也看到了,立刻惊叫道:“刘刘,你屁股被啥扎住了?”
刘刘站起来,大半个身子贴在粗粗的大叶杨上:“来福,我……我……你快把裤子给我穿,我要回家。”
来福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扒掉裤子,只穿着裤衩,去推自行车。
“刘刘,我送你。”来福骑车把刘刘送到镇上。刘刘在背街处小声对来福说:“我妈怕人欺负我,才这样的。你不要说出去。”
来福第一次听出刘刘的童声奶气原来是女孩子的嗓子。
等刘刘把洗好的裤子还给来福,两人就没说过什么话了。台上台下的刘刘依然是英姿勃勃的小生。来福飞快地拨弄着琵琶,偶尔抬眼看一下刘刘,就把眼光掉开去。人也变得不想说话,和父亲去酒馆吃饭,也是闷闷的样子。来福大把大鼓架子往墙角一扔:“来福,别瞎想了。刘刘她……你是不配的……”来福一跺脚,跑出门去,眼泪差一点滚出来。
冬天农闲,人们可以安安稳稳泡戏场子。这时一个从城里来的男人进了刘梦的家。有人说他是刘梦离了婚的男人,刘刘的父亲,来接他们回城。刘梦和那个男人在院子里一坐半天,刘刘出来买东西,眼睛红红的。一直挨到进了十一月,这一家人终于大包小包的进了城。
热戏的老头苗凤天往石板街上一跺脚,剧团散了。
10年后,刘梦随剧团到某地演出,途经小镇,刘梦便和一个梳长辫子的年轻女子下来随处看看。刘梦喊那女子叫刘刘。刘刘原来是女孩啊!石板街上的人睁大了眼,有好事者专门跑到开家具店的来福那儿,说:“来福也,你当年和刘刘玩得恁热,要知道她是闺女,恐怕粘上她到城里享福去了呢。”
来福3岁的儿子趴在满是木屑的地上玩刨花儿,胡子拉茬的来福往公路上飞奔的汽车扫一眼,嘴角牵了牵。这时太阳当顶,晒化的柏油路面散发出一股原始的石油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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