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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时期,我想随了说书人去流浪。那时我还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女孩子,喜欢捏一把芭蕉扇在树林子里听扬琴戏。正是放暑假期间,天气炎热,地里的农活歇了下来,那些走村串户的艺人们就抱了自己的家伙做起了营生。人们上午锄罢地,长长的后晌就在桐树林里坐了,听为古人担忧的说书人来展开他的故事。竹板一打,二胡一拉,扬琴就叮叮咚咚在树林里响起,传出很远。一听到琴声,我仿佛掉了魂,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抓把扇子一口气跑到书场。树林里已经坐满了人,我从人腿间跳来跳去,一直跑到最前面才拾块泡桐叶垫着坐下。这时,书开场了,我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随着幽怨的琴声或悲或喜。我喜欢听书,也喜欢说书人,不管他是瞎是麻,我全不在乎,我只在乎他传出的音。
那一回来了一老一少父子俩。老的一脸麻子,边拉边唱,少的管敲琴,只在每场的开头来段绕口令似的“书帽”。他的“书帽”唱得有些生嫩,但那结尾的鼻音却柔曼温婉,慢慢滑向扬琴的韵律里,再随了琴声撒到每个听书人的身旁,便觉周身清凉无比。这少年十七八岁,长得细细条条,干干净净,未曾开口,两腮先晕,虽说技艺不算太精却颇得众人爱怜。我先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敲琴,后来总觉得他低垂的双眼在看我,就把扇子盖在脸上,从缝隙里看他。又觉得他并未发现前排这小小观众的存在,我于是又拿掉扇子,还轻轻地咳嗽,以引起他的注意。后面的老戏迷不高兴了:你这小孩,做张做势想弄啥?这时,那敲琴的少年就秀目抬起,扫一下场子。为这难得的一瞥,我没少弄动静,自然也没少挨骂。那一段时日我不觉暑热,叮叮当当的琴声好似一道清泉从我周身漫过,流下些许清凉。每天的后晌是那段时光中最幸福的时刻。
我原以为幸福的时光会无边无际,当说书人收拾了家伙,离开村子时,我才明白幸福是短暂的。他们的身影从村头麦场边经过,消失在田野深处。我无助地大放悲声,要挣开父母的手,追赶那田野深处的仙人。“我去学说书,我要敲扬琴!”我向父母宣告我的理想。“哈哈!”父母被我逗乐了。他们把10岁的我送到开瓜园的三姨家,直至开学才将我接回。背着书包走进校园,看到微凉的风吹落几片黄叶,我心里好忧伤。
10年后我成了一名文化干部。有一回为几个出外谋生的民间艺人办演出证,我居然见到了当年的说书郎。他有着他父亲的轮廓,有着他父亲一样绵软悠扬的嗓音。我一眼将他认出,眼睛里不免露出几分惊奇。想着自己当年恨不能随了他去流浪,嘴角便挂起两朵微笑,而这眼前的人儿,绝对不会知道有一个10岁的女孩曾经默默地眷顾过他和他的扬琴。
他的身旁站着一位略显羞涩的少妇。
“这是我的徒弟,河南人,正加紧学琴呢!”他介绍着,眼睛里有一丝得色。不难想像,这位闯荡江湖的少年曾经迷倒过多少充满梦幻而痴情的女孩,而能遂心愿的惟有这位河南的女子。或许,她的运气更好胆子更大些吧。我羡慕她追随自己的所爱浪迹天涯,那是多么富有诗意的时时刻刻啊!那在村野流徙的浪漫,那份散淡而温馨的日子,真真不枉来人世一遭!
我翻看他带来的证件,指间便觉出琴声的清凉。红红的印章盖住了他那张清俊的脸,也把我少年的梦幻封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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