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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时候在一家油坊里做会计,处了一个很不错的胡姓朋友。
那一年我16岁,中学毕业,正很迷茫地在家呆着,心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寻到一份职业,不管干什么。于是我在一个晚上给淮北的大叔,黑龙江的二叔和昆明的大伯分别写了一封情辞肯切的信,如泣如诉地表达了我的愿望。信发出后我在家等着好梦来临。这时父亲就带了他胡姓朋友来喝酒。
两人都是好酒量,一盘生萝卜片才就了一半,胡伯伯已经醉眼朦胧了,卷着舌头同父亲说话,老是夸他儿子有能耐,在一家小学里先做先生后做校长。“那个学校,他说了算!”不停地夸,又饧着眼夸我生副福相,将来不会是种田的命。父亲连连说老胡你真醉了。
父亲送走了胡伯伯回到房里不停地抽烟,然后就笑着同母亲谈起胡伯伯那当校长的儿子。“是中专毕业,就当了校长,不简单哪。”父亲的话好似胡姓人话的翻版,“那个学校他说了算。”
过些天,父亲在饭后突然问我:“你可教书?你胡伯伯说了,你要教书他有门路。”
那时我已等待叔叔伯伯的信长达三个月而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回音。信是写给父亲的。他们很歉疚地说自己是个大老粗工人,不能给侄女找到工作,希望能谅解。我正在心里痛恨他们,父亲提到了代课的事。我没怎么想就答应了。
“小胡校长很年轻,还没成家呢。”父亲眼睛闪闪地说,“你胡伯伯说,只要你喜欢那地方,喜欢教书,就可能呆那儿,以后有机会考试转正。”
“听说,那胡校长有一把年纪了,地丁个儿。”母亲忍不住插嘴。
我一门心思想着职业、职业,哪管其他。于是决定先去看看。
正是初冬天气,我骑自行车沿着一条土路走。很冷,几天前下过雨的土地冻结了。半晌午气温升高,坚硬的土地顿时变得稀烂。看似平滑的皮条子路,被车轮一轧立刻泥皮飞旋,车轱轮很快被泥巴卡住了。我放弃骑车,然而连推也推不动了。我在路旁折了一节干树枝,走几步就清理一下轮子里的泥巴。等到了一条大河边,已经累出了一身汗。我觉得肚子也饿了,举步维艰。这时有赶集的人从我身边匆匆经过,朝我身后的集镇走去。他们兴高采烈地交谈着,脚步带动泥巴四下乱飞。
望着前面渺茫的路径,我慢慢停住了脚步。我这是到哪里去呢?陌生的偏僻的小学校,那里还有个“地丁”校长……我好像略有所悟。不能再盲目往前走了,何况道路这么泥泞。
擦身而过的人只是去赶集,所以能脚步如飞;我是在走一条生活之路,不能不谨慎小心啊。我迟疑了一会儿,终天转身而回。
路,比来时好走多了。泥巴已经不沾轮子。原来很多赶集的人已经将融化的泥路踩平了。我飞身上了自行车,朝家的方向飞驰。
许多年后我想,我似乎应当感谢这条泥泞的道路让我半途而返。因为走上那条依靠别人的道路决不会有人生的辉煌。尽管直到今天我也从未感到踌躇满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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